沈碧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转身冲出密室。
半炷香后,她去而复返,背后多了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装着朱君临点名要的生石灰、火硝和烈酒。
时间卡得很紧。
两人钻入假山后的废弃暗道,地下暗道里弥漫着陈年腐土的酸臭味。这地方原本是沈家走私盐铁的逃生通道,道口极窄,仅容一人猫腰穿行。
朱君临走在最前面。
右臂的断骨随着走动不断摩擦皮肉,疼得连筋膜都在拉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左手撑着湿滑的砖壁,步子迈得极稳。
走在后面的沈碧云手里攥着火折子,火光把男人的后背照得忽明忽暗。她视线落在那条以扭曲角度垂在半空的胳膊上,喉咙直泛酸水。
半晌,她才把目光移开。
这条废掉的胳膊撑不了太久。血参拿不到,凭现在的残躯,连半招《霸极十三剑》都施展不出来。他现在缺的是灵气——大到能把这具破败肉身重新拼起来的灵气。
暗道尽头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推开门,就是库房内部。
库房里黑得厉害,只有门缝底端透进来几缕外头院子里的火把光。
兵刃出鞘的摩擦声隔着厚重的库房大门传了进来。
“二位差爷!二位差爷通融通融!”
沈三千的声音透着气急败坏和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库房里装的都是些苏州运来的丝绸,哪有什么叛军余孽?这一千两银票,全当请外头的兄弟们喝茶……”
“去你娘的!”
皮靴踹在肉体上的闷响传来。
沈三千发出一声惨叫,肥胖的身躯重重砸在库房大门上,震得门框直掉灰。
“沈老狗,你拿老子当要饭的打发?”
门外传来一个粗粝的嗓音。那是跟着吴校尉的暗探,专干抄家灭门的脏活。
“吴校尉发话了,今晚沈家别院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实话告诉你,那株百年血参我们要了,你这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哥几个也分了。至于你……包庇叛军,就地格杀!”
“你们这是明抢!我每年给知府大人的例钱……”
“去地下找知府大人告状吧!对了,吴校尉还特意交代,男的就地格杀,女的留活口带回去逼问沈家地窖的下落!”
刀刃劈风的声音刺耳至极。
沈家父女今晚必须死。只有他们死了,吴校尉私吞血参和沈家家产的事才能烂在肚子里。死人背下窝藏叛军的黑锅,最合适不过。
这笔账,门外的暗探门清。
库房里的朱君临没有说话。这帮走狗既然存了杀人越货的心思,那就省了试探的功夫。
门栓被暴力踹断的声音炸开。
两扇厚重的库房大门向内猛地弹开,夜风带着院子里的血腥味灌了进来。
暗探提着沾血的雁翎刀跨过门槛,火把的光照亮了库房前排的货架。
他根本没料到黑暗中会藏着人。
朱君临就在门框左侧的阴影里。
没有废话。
左脚蹬地,借着大门弹开的掩护,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视线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团黑影,暗探本能地想要挥刀去挡。
太慢了。
朱君临左手并拢成剑指,指尖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精准地戳中暗探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咔嚓一声脆响。
暗探手腕脱臼,雁翎刀脱手掉落。
朱君临半步不停,腰部发力,左手顺势向上,两根手指成了夺命的铁钉,死死卡住了暗探的咽喉。
《霸极十三剑》第一剑的基础发力技巧。不靠真气,全凭对人体死穴和肌肉纹理的绝对压制。
五指收拢。
喉骨碎裂的黏腻声在寂静的库房里被无限放大。
暗探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庞大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守在门外的暗探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要喊人。
朱君临脚尖一挑,地上的雁翎刀刀柄弹起,落入他左手之中。
他连看都没看,反手一掷。
刀锋撕裂空气,直接贯穿了第二名暗探的脖颈。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尸体向后飞出半米,死死钉在院子里的青石地砖上。
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摔在门外的沈三千张大嘴巴,视线在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和门内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两个通脉境初期的精锐暗探,在黑甲军里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成了一地死肉?
“参在哪。”
朱君临扔掉手里沾血的刀鞘,转身看向身后的沈碧云。
沈碧云被刚才那一幕刺激得胃里直翻酸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指了指库房最里侧的一个檀木架子。
朱君临大步走过去。
架子上摆着一个黑沉沉的玄铁匣子。外面挂着一把婴儿拳头大小的精钢锁。
朱君临根本没打算找钥匙。他提起左手那把沾血的雁翎刀。
刚才强行发力杀人,丹田里最后半口气已经彻底枯竭,但他前世武皇的眼界和对器物的掌控仍在。刀尖精准地顺着精钢锁的薄弱缝隙探入,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发力一震。
喀啦。
金属机括碎裂的动静刮过耳膜。
百炼精钢打造的锁芯被巧劲硬生生震散,锁梁应声弹开。
沈三千刚爬到门口,正好看到这一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南边运来的百炼精钢锁,寻常武夫用大铁锤砸都要砸半个时辰!
匣子盖掀开。
一株通体暗红、散发着浓郁草木腥气的血参静静地躺在黄绸布上。根须粗壮,参体表面隐有血色纹路。
这东西在世俗商贾眼里是吊命的无价之宝,在朱君临眼里,只是一团勉强能用的灵气结块。
他抓起血参,连皮带须,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苦涩、腥甜、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
咽下肚的瞬间,狂暴的药力简直是点燃的火药,在干瘪的胃袋里轰然炸裂。
《混沌诀》在丹田里疯转。
没有循序渐进的炼化,只有强横的吞噬。狂暴的药力企图在体内肆虐,却被前世武皇的意志蛮横镇压,强行化为己用。
血色气流在皮肤下游走,肉眼都能看见。
断裂的经脉在灵气冲刷下,发出弓弦崩断又重连的爆鸣声。
右臂外翻的断骨处,肉芽蠕动交织。骨渣被挤出体外,断裂的骨骼在灵气接骨之下重新闭合。
他身上的气息在节节攀升。
淬体初期。
淬体中期。
阻碍境界的壁垒形同虚设,被蛮横撕裂。
一直冲到淬体后期,那股狂躁的血色气流才终于平息,尽数蛰伏进丹田之中。
朱君临吐出一口带着黑渣的浊气。
右臂活动了一下。断骨接上了,但新生的经脉比其他地方宽窄不一。
血参药力太烈,强行催动《混沌诀》破境,肉身根基落下了隐患。此时体内气息隐隐作痛,境界虚浮的反噬感时刻提醒着他——得找个活人打一顿,把虚浮的境界打实,否则日后冲击通脉境必遭大劫。
最好是外面那个吴校尉。
拿他的命来磨刀,倒也合适。
沈三千瘫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混迹商海大半辈子,见过的武道高手也不少,但从来没见过有人生吃百年血参,还能在几息之内接连破境的。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披着人皮的煞神。
朱君临没有理会沈三千的震惊,他弯腰拔出钉在尸体脖颈上的那把雁翎刀,手指在刀锋上弹了一下。
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
“这刀太轻。”
他给出评价,对付马上要来的通脉境,这种制式兵器顶多扛住三招就会卷刃。对付外头那些杂碎,得换个趁手的家伙。
听闻此言,沈三千猛地咬牙,多年的商海沉浮让他迅速做出了决断。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展露出几分巨贾的果决。
“壮士,库房最底下的暗格里,藏着一把黑玄铁重剑!那是前朝镇北军流出来的残次品,足有八十斤重!”
说罢,他立刻转身去扯地上暗探的脚踝,“碧云,快帮为父把尸体拖进来,把血迹盖住!”
沈碧云如梦初醒,慌乱上前帮忙。
晚了。
几条寻血犬一路嗅探的低吼声从前院迅速逼近,紧接着,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喊叫。
“来人啊!柴房这边有血迹!有叛军顺着墙根跑了!”
那是沈家管家的声音。
重重叠叠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动静,正伴随着猎犬发疯般的狂吠,朝着后院的方向疯狂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