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脏六腑搅在一起,骨渣扎进血肉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朱君临睁开眼,视线被浓重的黑暗和生理性的泪水糊住。他大口喘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杂音。空气里混着发霉的泥土腥味和化不开的血腥味。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泡透,黏在粗糙的木板床上。
头顶上方三尺处,一个巴掌大的方形通风口透进昏黄的光晕。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乱晃,夹杂着外面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巡查司办案!”
门栓断裂的脆响炸开,木板重重拍在青石地上。
“军爷!军爷手下留情!这是沈家别院......”
“滚开!老子查的就是你沈家!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叛军余孽!”
皮靴踩在水坑里的泥泞声杂乱,紧接着是木棍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仆人的惨叫。
朱君临喉结滚了一下。他试图撑起身子,右臂却软绵绵地耷拉在床沿外。从小臂到手肘,皮肉扭成一个锐角,断骨直接戳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两股庞杂的记忆在脑海里冲撞。华夏武皇登临武道巅峰,死于雷火天劫。
大乾王朝起义军首领朱君临。兵败被围,硬扛朝廷黑甲军三记重刀,被沈家商队大小姐沈碧云塞进这处地下密室。
信息在极短的时间内重组。
这具身体废得彻底。刚踏入淬体境的底子,经脉断了七成,心脉还在渗血。
通风口外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吴校尉,大半夜劳师动众,这些是给兄弟们喝茶的辛苦钱。您看......”
这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透着生意人的圆滑,还伴随着纸张抖动的轻响,显然是银票。
“啪!”
清脆的巴掌声。
“沈三千,你拿三千两银票打发叫花子呢?”
吴校尉的声音粗粝,带着常年混迹军营的痞气。
“有人举报你们沈家商队三天前在伏牛山救了叛军的头目。窝藏反贼,按大乾律例,诛九族!”
“冤枉啊校尉大人!商队只是顺道拉了几车皮货,绝对没有......”
“少在这儿放屁!”
长刀出鞘的动静刮过耳膜。
“老子今天不是来听你喊冤的。实话告诉你,巡查使大人卡在通脉境巅峰两年了,急需一株大药破境。你前阵子从长白山收来的那株百年血参,交出来叛军的事老子当没看见。不交,今晚沈家连条狗都活不成!”
朱君临在下面把对话听得真切。
他快速提取出情报。敌方最高战力是通脉境巅峰的巡查使,未到场。现场带队的是通脉境的吴校尉。
通脉境,打通人体十二正经,真气外放。
他现在是个半残的淬体境。连个拿锄头的农夫都打不过。一旦上面的人掀开通风口,就是乱刀剁成肉泥的下场。
他干裂的嘴唇抿紧。区区几个蝼蚁,也敢在他头顶上犬吠。
没有时间去管那条废掉的胳膊,他强行牵引丹田深处最后一点真气。
《混沌诀》是前世他仗以吞天地灵气、登顶武皇境的顶级功法。这具身体烂成了筛子,但这套功法本就是破而后立的路子。
真气在枯竭的丹田里打了个转,顺着断裂的经脉强行连通。
痛楚当头砸下。
冷汗顺着下颌骨滴在木板上,吧嗒作响。他死死扣住身下的床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顶着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左臂的肌肉都在抽动。
皮肉下泛起微弱的灰芒,生生锁住了正在快速流逝的生机。
心脉暂时稳住了。
但这远远不够。重塑经脉,重修《霸极十三剑》,需要海量的灵气填补亏空。
密室角落传来机括转动的动静。
石门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色罗裙的女人端着木托盘快步走进来。木托盘边缘被她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药碗撞在托盘底座上,发出当当的磕碰声,黑褐色的药汁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出红印。
沈家富商沈三千的独女,沈碧云。
她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匆匆走到床边。
“外面巡查司的吴校尉带人搜进来了。”
沈碧云声音发抖,手里的托盘端不稳,汤药又洒出半口。
“他拿了家父私运精铁的把柄,扬言要把前院翻个底朝天。这密室在假山下面,他们带了灵犬,迟早会查到这里。”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床上的朱君临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
沈碧云呼吸一滞,脊背紧紧贴在冰凉的石壁上。脚步钉住了,一步都不敢再往前。
脖颈后冒出密细的冷汗,她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双眼睛半秒。
“药。”
朱君临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粗粝,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沈碧云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托盘放下,端起药碗递过去。
朱君临没有用废掉的右臂,左手稳稳接住药碗,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几味补血草药,年份不足三年,熬制手法粗糙,流失了大半药性。
这点灵气,连给他丹田里的《混沌诀》塞牙缝都不够。顶多能让他多喘两天气。
"你在盘算,如果我断气了,就把我的尸体从下水道塞出去,制造叛军逃跑的假象,死无对证。"
朱君临咽下最后一口药渣,冷不丁地开口。
沈碧云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指甲在木托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但这药没用。"
朱君临把空碗扔回托盘,瓷碗磕出清脆的响声。
找带有庞大灵气的药材来。否则我撑不过今晚,寻灵犬一到,你们沈家全族都要陪葬。
沈碧云咬着下唇,手指在衣角揉搓。
我听常子龙将军提过,你不是普通流寇,你身上有常将军看重的东西。
她抬起头,迎着朱君临的目光。
“但沈家现在真的拿不出灵药了。吴校尉带人堵在院子里,名义上是搜查叛军,实际上是逼我爹交出那株百年血参。”
百年份的血参,蕴含着精纯的草木灵气。放在前世,这种下脚料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但放在现在,足够《混沌诀》重塑他断裂的经脉,甚至能让他直接冲破淬体境的桎梏。
“血参在哪?”朱君临目光如刀,直刺过去。
沈碧云被这眼神压得喘不过气,慌乱地结巴起来:“在、在我爹库房最深处的玄铁匣子里,那是准备下个月进贡给知府大人的贡品。”
她满脸绝望,连连摇头:“你别打这个主意了。吴校尉带了二十个通脉境的好手,把库房围得水泄不通。院子里还有三条寻血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你现在......”
“吴校尉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拿不到血参,今晚绝对不会走。一旦寻灵顺着血腥味找到这儿,我们就全完了。”
外面的惨叫声停了。
只剩下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闷响。那是尸体被拖走的动静。
紧接着,几声沉闷的犬吠穿透土层,传进密室。
狗已经放出来了。
朱君临左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断裂的骨骼在肌肉拉扯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血参,我要了。”
沈碧云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你疯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外面二十把雁翎刀,你拿什么去抢?”
朱君临没有接话。
对方是一个通脉境的校尉,带二十个喽啰。
硬拼必死。
但这是武皇的战场,不是莽夫的街头斗殴。武道一途,境界固然重要,但对力量的掌控、招式的理解,他领先外面那个校尉一万年。
只要拿到血参,恢复半点真气,《霸极十三剑》就能施展出第一剑。
杀通脉境,一招就够了。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在二十把刀和三条狗的眼皮底下,把血参拿到手。
"密室有别的出口吗?"
朱君临开口问。
"有。假山后面有一条废弃的暗道,直通库房后墙。但那堵墙是三合土夯的,里面浇了铁汁,就算是大宗师也砸不开。"
沈碧云快速回答。
"不需要砸开。"
朱君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渣。
“弄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罩袍。去找一斤生石灰,半斤火硝,还有沈家厨房里所有的烈酒。”
他在心底冷嗤,武道未复,便先以这下九流的杀阵凑合。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顺便,把那只装血参的玄铁匣子的钥匙画给我。走假山暗道去拿,避开院子里的视线。”
沈碧云愣在原地。
生石灰和烈酒能干什么?去放火吗?
但男人眼里的笃定让她无法反驳。
"我……我尽量去弄。但我爹还在外面院子里拼死拖着吴校尉,我离开太久会引起怀疑。"
"一炷香。"
朱君临闭上眼,继续运转混沌诀。
"一炷香内把东西带来。否则,你爹今晚只能抱着那株血参下地狱。"
外面的犬吠声隐隐传来,混着狂躁的嘶吼。
吴校尉阴冷的声音隔着夜风飘进通风口。
"前院搜不出,就给老子往后院查!沈三千那个老狐狸,肯定把好东西藏在别处了!带狗过去,一寸寸地给老子翻!"
沈碧云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