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应龙醒得比平时早。
她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跳下地,像往常一样往烛龙的偏殿跑。跑到门口,推了一下,门关着。她又推了一下,还是关着。
她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大皇兄从来没有关过门。从她第一天来这里开始,门一直是开着的。
她又跑到议事殿,没人。跑到观星台,也没人。
她站在观星台上,踩着冰凉的琉璃地面,四面的海流从头顶和脚下同时穿过,天光还没有完全透下来。她喊了一声“大皇兄”,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空旷的殿宇,把她的声音吞没了。
她蹲下身,低头去看石板缝隙,缝隙里积着一层极细的白沙,那是海流沉淀下来的时间。她伸出手指,在白沙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又用脚后跟蹭掉。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呼出去,吸进来,带着深海特有的潮湿。她把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还是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鲛婆端着玉藻露在回廊上等她,见她一个人走回来,愣了一下:“大殿下呢?”
应龙摇摇头:“没找到。”
鲛婆蹲下来把玉藻露递给她,没有追问。
那天烛龙直到傍晚才回来。
应龙正在庭院里跟一株珊瑚树说话,远远看见一道玄黑的身影从宫门方向走来,袍角翻飞,像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她放下珊瑚树跑过去,停在烛龙面前,仰着头看他:“大皇兄,你去哪了?”
烛龙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出去走走。”
应龙“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看见烛龙的袖口沾着一片枯叶子,卷着边,褐黄色的,不像是龙渊宫任何一株树上长的。她没有指出来,烛龙也没有注意到。
他走过回廊进了偏殿,应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应龙又跑去了观星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觉得大皇兄昨天站在那儿的时间比平时久。她蹲在琉璃地面上,低头看着石板缝隙里的东西——一粒被踩碎的珊瑚砂、一小片干枯的海藻、还有一片褐黄色的枯叶子,卷着边,跟她昨天在烛龙袖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是龙宫的东西。
她把叶子装进口袋,跑去找鲛婆。
鲛婆正在灶房里整理碗碟,应龙把叶子掏出来举到她面前:“婆婆,这是什么叶子?”
鲛婆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接过叶子看了看,还给应龙:“不知道,可能是海流带进来的。”
应龙接过叶子,低头看了看。“不知道”三个字说得好快,比平时说话快。
灶房里水汽氤氲,炖锅里的玉藻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鲛婆的侧脸。应龙站在那里,看着一滴水珠顺着锅盖的边缘滑下来,滴在灶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叶子,叶脉干瘪,边缘卷曲,像是一只干枯的手掌。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鲛婆的背影,鲛婆正在用一块粗布擦拭案板,擦得很用力,一下,两下,节奏比平时快。
应龙把叶子装回口袋里,转身跑了。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应龙路过偏殿时,从门缝里看见烛龙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卷帛书,但他没有在看。
他手里捏着一件东西,赤红色的,像一片羽毛。他低着头看着那片羽毛,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应龙没有出声,在门缝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再后来的一天傍晚,应龙在观星台上找到了烛龙。
他又站在那个位置,面朝南方,海风翻卷他玄黑锦袍的袍角。应龙走上去,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南方看了看。
她看不见什么特别的,只有透下来的天光和深蓝色的海水。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片枯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烛龙面前。
烛龙低头看见那片叶子,微微怔了一下。
应龙说:“大皇兄,这是你的。我在观星台捡到的。”
烛龙伸手接过叶子,手指触到叶面时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了袖中。他收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再看见似的。
他收叶子的那一瞬,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片褐黄色的叶子在他玄色的袖口里只停留了一息,就被彻底掩住了。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观星台边缘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烛龙没有动,他依然面朝南方站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比刚才握紧了些。应龙看着他,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一块被海水冲刷了万年的礁石,沉默,坚硬,但缝隙里藏着被浪头拍碎的痕迹。她把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站着,陪他一起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南方。
她站在他面前没有走,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大皇兄,你是不是在想九凤姐姐?”
观星台上安静了一瞬。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应龙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烛龙玄黑袍角的赤红云纹。
烛龙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半阖的、万年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这小丫头……你怎么知道九凤姐姐?”
应龙说:“我见过她呀。我出生的时候她来过,穿红色的衣服,很好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看你的眼神,跟母后看父王的眼神是一样的。”
烛龙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应龙以为他又要沉默下去了,他才轻声说:“去玩吧。”
应龙没有追问。她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