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无雨,风却大。
纸钱在空中翻飞,像一群没有脚的鸟,
飞过麦田,飞过水渠,飞过新修的公路,
最后落在不知谁家的坟头。
祖父的坟在后山腰上,
背靠一片松林,面向整个村子。
父亲说,这个朝向是他自己选的,
活着的时候就来踩过点,
说这里看得远,能看见自家的地,
能看见村口的路,
能看见重孙辈从路上回来。
我扛着锄头走在前面,
父亲提着竹篮跟在后面,
篮子里是母亲准备的供品:
一碗白肉,三个馒头,一瓶散酒,
还有一沓黄纸钱。
山路多年没人走了,
杂草长到齐腰深,
我用锄头拨开,像拨开水面的浮萍。
父亲喘得厉害,走几步歇一歇,
我说:要不我上去吧,你在山下等。
他摇头:还能走。
到了坟前,先把杂草拔干净,
再用锄头给坟培一圈新土。
土是从旁边挖的,
不能从坟头取,
这是规矩,父亲说。
我问为什么,
他说:取了坟头的土,老人会冷。
我点头,把新土一捧一捧撒上去,
像在给祖父盖一床加厚的被子。
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
洒在新土上,斑斑点点,
像落了另一层纸钱。
父亲蹲在墓碑前摆供品,
把酒倒进三只小盅里,
第一盅洒在坟前,
第二盅洒在碑脚,
第三盅放在碑顶。
然后他点燃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卷起灰黑色的蝴蝶,
飘过松枝,飘向更高处。
父亲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听见爹……钱……花……
几个零星的字。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叫“爹”,
平时他都说“你爷爷”。
纸钱烧完,父亲让我磕头。
我跪在坟前,膝盖压在松针上,
额头贴着新土,
土里混着松针的清香和纸钱的焦味。
我闭上眼,想跟祖父说点什么,
却发现除了“爷爷”两个字,
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对他最后的记忆是七岁那年,
他抱着我在门槛上晒太阳,
把手里的烤红薯掰一半给我,
手糙得像我脚底的老茧。
可他的声音我已经忘了,
他的脸也模糊了,
只剩下一个佝偻的轮廓,
坐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磕完头,父亲指着坟旁边一块空地,
说: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我说:还早。
他说:不早了,你爷爷入土时
比我现在还小一岁。
我这才想起,祖父死时才五十八,
肺痨,咳了一个冬天,开春就没起来。
父亲今年五十六了。
他从篮子里拿出剩下的几张纸钱,
在那块空地上也烧了,
火苗卷过黄土,把土烧黑一小片。
他蹲在那里看着火灭,起身说:走吧。
下山路上,父亲走在前面,
背比上山时更驼了,
篮子空了,在腿边晃荡。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松涛声,
像很多人在一起低语。
我回头看,祖父的坟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松林在风中摇动,
最高的那棵松树正在把太阳
一格一格往下筛。
而那片烧过纸钱的空地,
在坡上静静等着,
像一张铺好的床。
回城路上,大巴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的田野里偶尔闪过几座坟,
都修得齐齐整整,贴了瓷砖,
有的顶上还装了太阳能念佛机,
一闪一闪地念阿弥陀佛。
我想起祖父的坟,土堆,石碑,几棵松树,
那碑上连字都快被风雨磨平了。
我对司机说:麻烦在前边服务区停一下。
下车后我走进超市,买了一沓纸钱,
在停车场角落蹲下,点了一根烟,
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燃,
看它们被风吹散,飞过加油站,
飞过高速护栏,飞向我看不见的远方。
保安过来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今天清明。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回到车上,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纸钱在飞,
从后山飞到村口,
从村口飞到县城,
从县城飞到这条没有尽头的高速路上。
祖父的,父亲烧的,我烧的,
三代人的纸钱,
正在同一阵风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