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母亲把饭分成两份，
一份给下地的父亲，一份给上学的我。
两碗面条，一样的碗，一样满，
筷子搁在碗沿上，朝向一样，
像在等一场公平的审判。
她说：今天昼夜一样长，
吃了这碗面，你和你爹扯平了。
我没听懂，什么叫扯平。
她没解释，转身去灶台前忙，
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
像春分这天把白天黑夜
打了个死结，解不开。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扯平。
父亲天亮出门，天黑进门，
白天的长度刚好够他
犁完半亩地，或者挑满一缸水。
我天亮背起书包，天黑伏在灯下，
夜晚的长度刚好够我
抄完生字，背完课文，做完算术。
我们占用了一天里各自的那一半，
谁也不比谁多，谁也不比谁少。
春分的田野最有意思。
麦子正在拔节，能听见细微的咔咔声，
父亲说，那是麦子在长个儿。
油菜花开到一半，
金黄和青绿各占一半，
像大地穿了一件鸳鸯袄。
连田埂上的蚂蚁都分成两拨，
一拨往东，一拨往西，
在某个看不见的中点碰碰触角，
交换了信息，又分头赶路。
父亲下地时手里多了一根树枝，
他边走边在田埂上划拉，
我不知道他在划什么。
后来他告诉我，在算日子。
春分到清明半个月，
清明到谷雨又是半个月，
这些节气像地里的垄沟，
把他的时间分成一畦一畦，
他在哪畦该下种，
在哪畦该施肥，
算得清清楚楚。
他没读过历书，
可天上的太阳和地里的庄稼
就是他的历书。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时正好正西，
父亲扛着锄头从西边回来，
我端着凳子从东边出来，
在院坝里写作业。
春分把光线调得柔和，
照在他的锄刃上和我的铅笔尖上，
一样的亮。
他蹲在井台边洗脚，
我趴在凳子上写字，
母亲在灶房里炒菜，
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
那声音把白天和黑夜
连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晚母亲做了荠菜饺子。
荠菜是她下午在田埂上挑的，
叶片还带着泥土的腥甜。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矮桌前，
父亲的碗里多放了辣椒，
我的碗里多倒了醋，
母亲的碗里什么也没多放。
她坐在中间，看看父亲又看看我，
说：吃，吃完都去睡。
春分之后，白天越来越长，
父亲的农活也越来越重，
我的功课也越来越紧。
我们再也没扯平过。
后来我去省城读书，
白天的长度完全被打乱了，
有时天亮起床，有时中午才起，
有时通宵熬夜，白天补觉。
昼夜不再公平，
我占了太多夜晚的便宜，
把属于白天的活都推到夜晚去做。
毕业考公那年春天，
我在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刷题，
窗外的太阳升了落，落了升，
我拉上窗帘，开着台灯，
把白天硬生生改成黑夜。
偶尔拉开窗帘，太阳刺眼，
才想起来这是春分前后。
我想起母亲说“昼夜一样长”，
可我的昼夜早已失衡，
我欠了夜晚太多，
也欠了白天太多，
欠了父亲的白天，
欠了母亲的夜晚。
今年春分，我特意请了一天假，
回到村里。
老屋还在，院坝长满青苔，
父亲已经不太下地了，
母亲还是围着围裙在灶前忙。
晚饭还是面条，两碗，
一碗放他面前，一碗放我面前。
母亲坐在中间，头发全白了。
我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停下来，
说：妈，这次我们扯平了吗。
她愣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堆满褶子，
什么也没说，把筷子在桌上顿了顿，
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春分的风轻轻吹进来，
把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
吹得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