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虫子醒来的那天,
父亲也醒了。
咳醒的。
天还没亮透,后院鸡还没叫,
先响起父亲的咳嗽,
先是闷闷的一声,像犁铧碰到石头,
接着是一连串,像连枷打豆子,
一声接一声,止不住,
直到他从炕上坐起,佝偻着腰,
把胸腔里的气都咳出来。
咳完喘半天,喉咙里还有痰,
呼噜呼噜,像烧不开的水,
又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
要冒出来却冒不出来。
母亲拍他的背,说:该戒烟了。
他嗯一声,下床第一件事
还是摸烟。火柴划亮,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又引来一阵咳嗽。
这回轻了些,
像灶膛里湿柴烧着后的余响。
惊蛰打雷,虫子翻身,
草木萌动,万物复苏。
我背课文背到“春雷响,万物长”,
父亲在一旁咳着说:人也长。
我问:长什么?
他说:长病,长老,长一身毛病。
说完又咳,
咳到弯腰,咳到脸红,
咳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像蚯蚓被翻出土。
他的咳嗽有季节性。
春天是湿咳,喉咙痒,
一声接一声,像布谷鸟,
叫了整个春耕。
夏天好些,农活出汗,
咳嗽被汗带走了些。
秋天最凶,干燥,咳得厉害,
有时咳出痰里有血丝,
他说没事,上火了,
喝碗车前草水就好。
冬天是半夜咳,
我和弟弟蜷在被窝里,
听他隔墙咳嗽,
一声近,一声远,
像一架老钟在报时。
我考上大学那年秋天,
他咳得特别厉害,
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带他去镇上医院检查,
医生拍了片子,看了半天,
说有阴影,建议去县里复查。
他说:查什么查,不查。
我急了,吼他:你去不去?
他被我吼愣了,看着我,
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低声说:去就去嘛,
吼什么。
那声音不像父亲,
像一个被大人训斥的孩子。
县医院查完,没大碍,
慢性支气管炎,戒烟就好。
他听了松口气,
出门就摸烟。
我说:医生让你戒。
他说:慢慢戒。
这个“慢慢”持续了十年,
到现在还没戒掉。
他咳了这些年,我都记着。
离家读书时,火车开动,
母亲在站台挥手,
父亲站在后面,手插在兜里,
风吹过来,他侧过头咳嗽,
肩一耸一耸,
火车开了,咳嗽声被车轮碾碎,
可那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
像卡在喉咙里的痰,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现在我在县城,
听不见他咳嗽了。
可每个惊蛰的早晨,
我都会早早醒来,
躺在床上等什么。
等雷声,等虫鸣,
等一声从老家方向传来的咳嗽。
什么也等不到,
只有小区里的鸟叫,
和楼上冲马桶的水声。
今年惊蛰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先听见咳,
他咳了几声,把手机拿远了些,
过一会儿才贴近,
说:没事,老毛病。
我忽然想起来,
他的咳嗽比我离家还早,
我还没出生他就在咳了,
咳了几十年,
把春天咳进土里,
把土咳进肺里,
把我从家咳到省城,
咳到县城,
咳到这首诗里。
他说没事,老毛病。
这老毛病已经长成
他身上最固执的庄稼,
年年惊蛰返青,
年年秋天收割,
永远歉收,永远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