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村里的小路变成一条泥河。
胶鞋踩进去,拔出来时“啵”的一声,
像泥在亲吻鞋底,
又像鞋在和泥道别。
那是我上小学的路,三里地,
从家门口到村小,
要经过一片麦田,一道土坡,
和一条下雨就涨水的水沟。
天不亮出门,天黑了还没到家,
中间是拼音、乘法口诀和生字抄写,
还有磨破的裤膝和磨不破的泥巴。
最怕的是黄泥巴路段。
黏土吸饱了水,又软又滑,
一脚下去陷到脚踝,
胶鞋整个被泥吞进去,
拔出来时光着脚,
鞋子还在泥里。
雨衣是母亲用化肥袋子改的,
叠成尖角,顶在头上,
雨打在上面啪啪响,
顺着袋子角往下淌,
从脖子灌进去,一直流到裤裆。
书包是母亲缝的布袋子,
书和本子用塑料纸裹了三层,
抱在怀里,胸口是干的,
后背湿透。
有一回连下三天雨,
水沟涨到齐膝深,
我不敢过,站在沟边哭。
路过的邻村大哥把我背过去,
他光着脚踩水,水里冰碴还没化尽,
他说:哭什么,又不冷。
到了对岸放我下来,
我看见他脚趾冻得通红,
脚底板被石头划了口子,
血丝在水里散开,
很快被冲走。
他说:快去吧,别迟到。
那口气像在打发一件小事。
他后来去了南方打工,
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人没了。
他出殡那天也是雨天,
那条路还是泥泞不堪,
抬棺材的人一路打滑,
泥浆溅到棺木上,
黄一块黑一块,
像地在他身上盖了戳。
我考上大学那年夏天,
村里开始修水泥路。
搅拌机轰隆隆响,路面一天天长,
老人站在路边看,
说这下好了,孩子们上学
再也不用踩泥了。
我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上,
试着走了几步,
平整,硬实,不打滑,
鞋底干干净净,
什么也不沾。
可我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泥泞,少了滑倒,
少了浸透布鞋的冰凉,
少了那泥巴里钻出来的蚯蚓
在雨后爬过小路的痕迹。
后来我去省城读书,
到处都是柏油路和水泥地,
下雨只打湿鞋面,
脏了用水冲一下就干净。
可每回下雨,
我还是下意识卷起裤腿,
走到教室门口才发现
没必要。
那个动作已经长在身上了,
像那条泥路长在我脚上,
走了多少年也洗不掉。
现在偶尔回村,
那条水泥路也旧了,
裂了缝,缝里长出青草。
我走上去,鞋底硬邦邦地响,
再也没有“啵”的那一声。
没有陷进去再拔出来的吃力,
没有滑倒后满身泥的尴尬,
也没有那个背我过沟的人。
路好走了,走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今年雨水那天,
我在县城办公室看窗外下雨,
雨不大,地下很快就湿了。
我放下手里的材料,
走到门口,把皮鞋脱了,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一直窜到鼻子尖。
我想起那个背我过水沟的人,
想起他说的“哭什么,又不冷”,
想起他在南方工地上坠落时,
是不是也光着脚,
是不是也有人背他过沟。
我想了很久,
直到脚冻得发麻,
才穿回皮鞋,
回到桌前继续写那份
关于农村道路建设的汇报材料。
结尾我写道:
“已实现村村通水泥路,
彻底解决了群众出行难问题。”
写完我停了很久,
窗外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
啪嗒,啪嗒,
像泥从鞋底掉回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