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父亲扛着锄头出门,
不是去挖地,是去看地。
冻了一冬的土,硬得像铁。
他蹲下,用手掌贴住地面,
像贴在谁的额头上试体温。
良久,他说:地醒了。
我问怎么醒的,
他说,你听。
我趴下去,耳朵贴着泥土,
什么也没听见,
只听见风从枯草上刮过,
和远处谁家的狗叫。
父亲说,再听。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
忽然听见一种极细极轻的声响,
不是虫鸣,不是水声,
是土在松动的声响——
冰碴子在融化,
草根在伸懒腰,
冬眠的虫在翻身。
那是土在动,
在把自己从里到外翻过来,
像睡了一冬的人,
终于欠了欠身。
父亲开始挖地。
一锄下去,土翻开来,
背面湿漉漉的,冒着热气,
像刚揭开的蒸笼。
蚯蚓被翻出来,
在阳光下扭了几下,
又钻回土里。
父亲说:蚯蚓都醒了,
人不能再睡了。
他跟土地说了一辈子话,
都是这么说的——
不是用嘴,是用锄,
用犁,用赤脚踩进去的深浅。
地回他的话也不是用声音,
是用庄稼的长势,
用秋天的收成,
用那些从土里冒出来的
绿豆芽、玉米苗、麦子穗。
这是一场漫长的对话,
从立春开始,
到大寒结束,
然后下一个立春再来。
那天他把整块地都翻了一遍,
翻出来的土块排列整齐,
像给大地换了床新被褥。
他站在地头,拄着锄头,
看着翻过的地,
像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傍晚回家,他饭量比平时大,
吃了三碗面条,
喝了一碗面汤,
然后坐在门槛上剔牙,
跟母亲说:今年墒情好。
母亲嗯了一声,
把洗脚水端过来,
他把脚伸进去,
舒服得叹了口气。
那年春天,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父亲看完,放在桌上,
去地里又翻了一遍土。
回来时天已黑透,
他坐在灯下,把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还是什么也没说。
可我看见他指甲缝里
还嵌着新翻的泥土,
那土和我将要去的城市之间,
隔着两千公里。
他想的是:地翻了,该下种了。
我想的是:录取了,该出发了。
我们在同一盏灯下,
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今年立春,我在县城,
没有地可翻。
坐在办公桌前,
把文件翻过来,翻过去,
纸是干的,没有湿土味,
不会冒热气,
下面也没有蚯蚓。
我忽然想给父亲打电话,
问他地翻了没有,
墒情好不好。
电话接通,他咳了两声,
说:翻了。你呢?
我说:也翻了。
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
我翻了什么?
一堆纸,几本书,
一张写了几行又删掉的诗稿。
这算不算翻身?
我不知道。
只知道立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和那年在地头上吹过的,
是同一种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