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比我更早退休。
锄头、镰刀、犁铧、扁担、石磨、蓑衣、草帽，
这些曾经闪闪发亮的名字，
如今挤在杂物间里，
慢慢变回铁、木头、棕皮和麦秆。
锄头锈得最厉害。
刃口卷了，铁锈从缺口开始蔓延，
一点一点吃掉那些年
啃过泥土的锋利。
锈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也像父亲手掌上
那些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的伤口。
我拿起它，轻了许多，
铁锈的碎屑沾在手上，
搓一搓就散成粉末，
像时间的骨灰。
镰刀挂在墙钉上，
刃口还是亮的，只是薄得像纸。
父亲每年还磨它，
尽管已经没有麦子要割。
磨刀石从前院搬到杂物间，
他蹲在那里，蘸水，推刀，
沙沙声比从前轻了，
像怕吵醒什么。
镰刀越磨越短，越磨越窄，
弯月瘦成了一弯残月。
犁铧靠在墙角，铧尖朝上，
像一枚出土的箭镞。
铁锈和干土结成的硬壳
包裹了它原来的形状，
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那些年犁开冻土的锋利，
如今连泥都戳不进去了。
它旁边的扁担弯得像一张弓，
弓弦却早已断了——
桑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蚂蚁在里面做窝，
搬进搬出，忙得像从前的父亲。
石磨的下场最重。
两扇磨盘分开了，
上扇斜靠墙根，下扇平躺在地，
磨齿已经被磨平，
摸上去光滑得像水泥地。
一只蛤蟆蹲在上扇磨盘上，
腮帮一鼓一鼓，
替石磨呼吸。
蓑衣烂得只剩骨架，
棕皮一片片脱落，
露出里面的棕绳网络，
像一只巨大的死蜘蛛
挂在墙上风干。
草帽的命运好些，
它被父亲戴到最后一刻，
帽檐散成麦秆，
麦秆回到灶膛，
变成火，变成灰，
变成炊烟从烟囱出去，
飘向那些麦子曾经站立过的田野。
父亲有时候会来杂物间坐坐。
不是找东西，就是坐着。
杂物间没有灯，只有门口漏进来一块
梯形的阳光，他坐在那光里，
屁股底下是倒扣的破桶，
手搭在膝盖上，
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的背也弯了，手也糙了，
骨头也像生了锈，
和那些农具一样，
正在一点一点被时间吃回去。
去年村里搞人居环境整治，
村干部说杂物间影响村容村貌，
要拆。
父亲蹲在门口抽完两根烟，
起来说：拆吧。
然后一个人把那几件农具
一件一件搬出来，
摆在院坝里，
像摆一队退伍的老兵。
锄头、镰刀、犁铧、扁担、石磨上扇、
石磨下扇、蓑衣、破桶、豁口簸箕，
一共九件。
阳光照在上面，
铁器反光，木头暗淡，
它们排成一排，
像在等最后一次点名。
父亲站在它们面前，叉着腰，
看了很久，说：
都废了。
然后转身进屋，拿出我的手机，
让我给它们拍一张照片。
我拍了。
照片里，农具们静静躺在地上，
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没有入镜，
但他的影子在最边上，
和那些农具的影子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如今这张照片存在我手机里，
我有时划到它，会停下看一会儿。
那些农具在杂物间度过晚年，
就像父亲在田埂上度过晚年，
就像我将在办公桌前度过晚年。
我们三代人，
只是换了不同的姿势，
被时间慢慢磨损。
锄头磨成铁锈，镰刀磨成弯月，
扁担磨成蚁穴，石磨磨成蛤蟆的床，
蓑衣磨成蛛网，草帽磨成炊烟，
父亲磨成一具
会抽烟会叹息的骨架，
而我磨成一张
写满字又擦掉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