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秆编的，一圈一圈，
从圆心旋出来，
像那年夏天在田埂上
怎么也走不到头的年轮。
草帽是母亲的嫁妆之一，
外婆编的，用了三天，
麦秆是头年最好的麦子，
剪得一样长，泡得一样软，
手指绕着麦秆翻飞，
像在编织一个凉棚。
母亲说，一顶草帽能戴十年，
只要不淋雨，不压折，
用完挂墙上，别乱丢。
她说话时草帽正挂在墙上，
帽檐微微卷起，
像在听我们说话。
父亲下地总戴着它。
太阳最毒的时候，
草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荫凉，
刚好罩住眼睛和鼻梁，
只露出下巴上晶亮的汗珠。
他弯腰插秧时，
草帽像一朵移动的蘑菇，
在绿秧田里浮沉。
有时一阵风吹来，
草帽险些飞走，
他赶紧伸手按住帽顶，
那动作像在给土地敬礼。
我在田埂上送水时，
父亲会把草帽摘下来扣在我头上。
帽圈还带着他的头温，
混着汗味和麦秆的草香，
帽檐太大，遮住我半张脸，
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路。
他光着脑袋在日头下继续干活，
头皮晒得黑红，
汗珠从发根冒出来，
顺着太阳穴淌，
滴在秧苗上，
田里有无数顶草帽，
无数张被荫凉遮住的脸，
也有无数光着的脑袋，
把自己完全交给太阳。
有一年收麦，我也下地了。
父亲给我找了一顶旧草帽，
帽檐断了几根麦秆，
有个小洞，太阳从洞里漏进来，
在我手背上印一个光斑。
我嫌丑，不愿意戴，
他什么也没说，
把自己那顶好的换给我。
晚上回家，他的脸和脖子
晒得像煮熟的虾，
母亲骂他傻，
他说：他皮嫩。
那顶破草帽我后来一直戴着，
戴到帽圈断了，
戴到帽檐全散了，
像一朵开败的花。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
学校里没人戴草帽。
太阳大的时候，
女生撑伞，男生戴棒球帽，
帽檐上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
我的草帽放在宿舍床底下，
落满灰尘，
有一次室友翻出来问这是什么，
我说是文物，
他们都笑了。
那个夏天回家，
看见父亲还戴着那顶旧草帽，
帽檐已经软塌塌了，
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推上去，又垂下来，
再推上去，再垂下来，
像在和什么东西反复谈判。
前年父亲来县城看我，
我撑伞去车站接。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
怎么这么黑，也不知道戴帽子。
我说，有伞。
他说：伞不顶事，挡不住地气。
我没听懂什么叫地气，
后来想，可能是土地蒸出来的热气，
那种从下往上冒的、黏糊糊的热，
伞挡不住，楼房挡不住，
只有草帽能隔开，
因为草帽是麦秆编的，
麦秆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土知道怎么对付土。
去年那顶草帽终于散架了，
父亲把它扔进灶膛，
火苗窜起来，麦秆烧得噼啪响，
散发出一种焦香，
像那年夏天割倒的麦子在田里燃烧，
像炊烟，像祭祀，
像一个人的青春在火里
最后一次升腾。
父亲蹲在灶前看着火光，
脸上没有表情，
火光在他眼里一闪一闪。
如今我在县城办公室，
夏天有空调，出门有车，
头顶永远有天花板，
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
看见一个卖菜的大爷，
戴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草帽，
我走过去，在他摊前蹲了很久，
什么也没买，
只是蹲在那片荫凉里，
像小时候蹲在田埂上，
等父亲摘下来给我戴上，
等那只粗糙的手
在头顶轻轻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