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蹲在老屋东南角,
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满嘴的牙都磨平了,
还在嚼。
上下两扇磨盘,青石凿的,
上扇厚,下扇更厚,
中间的磨芯是一根硬木轴,
推起来吱扭吱扭响,
像老牛拉犁时喉咙里的低鸣。
磨盘接触的那一面,
凿着一道道斜槽,
那是石磨的牙齿,
把粮食嚼碎,嚼烂,
嚼成能咽下去的粉末。
母亲推磨总是在后半夜,
趁我们睡了,趁鸡还没叫,
一个人抱着磨棍,
围着磨盘一圈一圈转。
磨盘重,推一圈要全身的劲,
她从肩到腰到腿,
绷成一根弓弦。
黄豆从磨眼漏下去,
在两扇石头之间被碾碎,
变成白浆从磨缝里渗出来,
顺着磨槽流进桶里,
那声音不是哗哗,
是黏稠的、缓慢的咕嘟,
像石头在吐奶。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帮她推磨。
个子矮,磨棍比我人还高,
双手举过头顶,
脚蹬着地,整个人往前倾,
磨盘纹丝不动。
母亲在后面推了一把,
磨盘才懒懒地转了小半圈。
一圈,两圈,三圈,
我觉得不是在推磨,
是在推一座山。
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手心磨出水泡,
水泡破了,磨棍上沾了血,
母亲看了一眼说:别推了,
以后有你推的日子。
可后来我一次也没推过。
先是村里有了电磨,
磨坊开在村口,
一袋子豆子倒进去,
机器轰隆十分钟,
出来就是白面白浆。
石磨就闲下来了,
蹲在墙角,接雨接灰,
磨眼里长出青苔,
磨槽里的豆渣干了,
硬得像石头自己。
磨坊开了没多久就关了,
因为更便宜的米面从镇上运来,
塑料袋装着,干干净净,
不用泡豆,不用推磨,
拆开就能下锅。
母亲第一次用那种白面蒸馒头,
掰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半天,说:不香。
我知道她说的“不香”,
是石头没有嚼过,
是人手没有暖过,
是那袋面里没有
一个人围着磨盘转的那些年。
现在我在县城超市买豆浆,
纸盒装的,一块五一盒,
插吸管就能喝。
有时候我会看配料表,
水、大豆、白砂糖,
就是没有石磨磨过的痕迹。
我一口喝下去,
凉的,甜的,滑的,
和母亲磨的豆浆
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磨的豆浆得用大锅煮,
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豆腥味混着柴火味,
喝一口烫嘴,
咽下去能从胃里暖到脚底。
石磨去年被收旧物的买走了,
三十块钱,两个人抬上车。
母亲站在门口看车开远,
我问她舍不得?
她说:也好,占地。
转身进屋时,
我看见她右手按着后腰,
那个推磨时最用力的部位,
这些年来一直疼。
石磨不在了,
石磨留下的疼痛还在,
像一口再也吐不出来的豆浆。
如今我也在推磨。
不是石磨,是公文的磨,
每天在办公桌前推,
一圈一圈,一年一年。
磨盘是打印机和碎纸机,
磨眼是我自己,
把青春倒进去,
磨出来的是通知、汇报、总结,
白纸黑字,干干净净,
和超市里的豆浆一样标准。
只是偶尔写到深夜,
困得趴在桌上,
我会梦见那盘石磨,
它还在转,吱扭吱扭响,
母亲还抱着磨棍,
我也抱着磨棍,
我们围着磨盘走,
走的还是那些年没有走完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