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簸谷总是在傍晚,
风刚好从山口下来,
不疾不徐,够吹走秕谷,
却吹不动她鬓角的碎发。
簸箕是柳条编的,年岁久了,
边沿磨出光滑的凹槽,
像被日子一点一点舔出来的。
母亲双手端着簸箕两侧,
膝盖微屈,身子有节奏地颠动——
先是往上一扬,
谷粒飞起来,在空中短暂停留,
然后落下,落回簸箕里;
而秕谷和碎屑则被风带走,
飘出几步远,
落在院角的鸡群里。
那个动作里有最朴素的物理学:
轻的留不住,重的才落下来。
母亲没读过书,
可她懂这个道理,
比任何老师都懂。
我蹲在一边看,
看秕谷纷纷扬扬飘走,
像下了一场小雪。
一粒秕谷落在母亲肩头,
她没有察觉,
还在一下一下地颠簸箕,
眼睛盯着落回簸箕里的谷粒,
目光像筛子,
只留下该留的。
有时候我帮她簸,
不是太轻就是太重。
太轻了,秕谷混在好谷里;
太重了,好谷也飞出去。
母亲说:你别用蛮力,
你让风帮你。
我试了很多次都学不会,
那个力道不在手上,
在腰上,在膝盖上,
在几十年弯腰的弧度里。
秋天交公粮,
母亲簸得格外仔细。
每一粒谷都要饱满,
不能有沙子,不能有糠皮。
她说:交上去的粮,
人家要看。
我不知道“人家”是谁,
只知道她簸了一整天,
胳膊抬不起来,
夜里在灯下贴膏药,
膏药味混着稻谷味,
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夜晚。
后来我读书读到“扬弃”这个词,
哲学老师在讲台上说:
扬弃不是简单的抛弃,
是保留合理内核,舍弃不合理形式。
我一下子就想起母亲簸谷的样子,
那些飞走的秕谷,
那些落回簸箕的金黄。
原来她簸的不是谷,
是一个农民能给出的最高敬意——
把最好的交上去,
把轻飘的留给风。
再后来,我也开始扬弃。
填报志愿时扬弃了中文系,
选择了容易就业的专业;
考公时扬弃了省城,
选择了能考上的县城;
写材料时扬弃了所有形容词,
只留下“高度重视”“抓紧落实”。
我簸啊簸啊,
把那些不能当饭吃的念头都簸出去,
把诗歌,把远方,把海子,
把图书馆穹顶下的黄昏,
一起簸进院角的鸡群里。
最后落回簸箕里的,
是一张工资卡,一本工作证,
和一套按揭房的首付合同。
母亲说:这就对了,踏实了。
可有时候深夜,
我听见那些被簸掉的东西
在很远的地方喊我,
像秕谷在风里的呜咽。
去年回家,看见旧簸箕挂在墙上,
柳条已经脆了,
一碰就掉渣。
我问母亲还用吗,
她说早不用了,现在用碾米机,
一口袋稻谷倒进去,
出来就是白米,
秕谷和谷壳自动分开,
快得很。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
走了几步又停住,
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那个动作——
手指微微张开,手腕轻轻一翻——
和簸谷时一模一样。
簸箕闲下来了,
可母亲的手还记得,
那个颠动了几万次的节奏,
已经长进骨头里。
每次她说“做人要踏实”,
手都会不由自主地翻一下,
像在簸一簸看不见的谷粒,
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