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上学到力矩,
我第一个想起的是父亲的扁担。
老师用粉笔画杠杆,
支点、力臂、阻力臂,
白色线条在黑板上精确无比。
可我脑子里只有那根桑木扁担,
中间粗,两头细,
压在父亲肩上,
两桶水一前一后,
晃成一道看不见的等号。
父亲的肩是支点,
左边是日子,右边也是日子,
哪头都不能洒。
他走山路时身体微微前倾,
扁担便随步伐上下颤动,
铁桶跟着晃,
水在桶里转圈,
却总是转不出桶沿。
那种精确不是计算出来的,
是骨头记下的。
他挑过水,挑过粪,挑过粮,
挑过交公粮时沉甸甸的麻袋,
挑过修公路时炸碎的石块,
挑过奶奶去镇上卫生所,
一头铺盖一头人。
扁担在他肩上挪来挪去,
磨出两个茧窝,
皮肤厚得像老牛皮,
按下去硬邦邦的,
那是身体给扁担腾出的位置。
我试过那根扁担。
第一次挑水,
刚上肩就往一边歪,
手忙脚乱去扶前桶,
后桶又翘起来,
整个人踉踉跄跄,
水泼了一半。
父亲说:你别跟扁担较劲,
你让着它,它也让着你。
我试了几次才明白,
那不是人挑水,是人和水商量,
扁担是中间人,
两头都要给面子。
最难的是上坡和下坎。
上坡时后桶重,直往下坠,
扁担像要从肩上滑下去,
父亲就猫着腰,
让重心低到不能再低,
一步一步往上挪,
桶底几乎擦着石阶。
下坎时前桶沉,
他身子后仰,
脚趾扣住地面,
扁担在肩上吱吱响,
像在劝他:慢些,慢些。
我走在后面,
觉得他整个人就是一根扁担,
弯到极限又不断,
所有的重量都从中间流过。
后来学了物理,
我知道力矩是力乘以力臂。
父亲的力臂是他整个人的长度,
从脚板到肩头,
从肩头到手心,
从手心到桶绳,
从桶绳到水底。
那距离加起来,
比课本上的任何公式都长。
他不懂阿基米德,
不知道撬动地球需要支点。
但他找到了自己的支点:
脚踩的这寸土,
肩上的这根扁,
桶里的这口水。
地球不需要他撬,
他只撬一碗饭,一件棉袄,
一张写满字的录取通知书。
那根扁担后来断了。
不是挑重物断的,
是靠在墙角,被雨水泡烂的。
父亲说:也好,歇了。
可他走路时右肩还是比左肩低,
肩膀还保持着挑担的斜度,
像扁担还在上面。
有时他下意识伸手去扶肩头,
摸了个空,
手就停在半空,
不知道往哪儿放。
如今我在办公室坐久了,
肩膀酸疼,下肢麻木。
去医院拍片子,
医生说是腰椎,
腰椎间盘骨突出。
我没告诉他,
我没挑过重担,
只是伏案太久。
和父亲磨出茧窝的肩膀比,
我的骨头太轻了,
轻到吃不住一颗字。
那些年我伏在桌前写诗,
手里的笔只有几克重,
可我总觉得肩膀上有东西压着,
不是扁担,是一担水,
从山坳那口井挑回来,
一路洒,一路晃,
到纸页上时,
只剩下半桶深浅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