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缺水。唯一的井在后山坳里,
来回四里地,全是上坡下坎。
父亲挑水的背影,
是我最早记住的象形字。
扁担是桑木的,爷爷传下来的,
磨得乌亮,中间弯出一道弧,
像压弯的脊椎骨。
两只铁皮桶,一只漏过补了,
一只桶沿磕出豁口,
挑水时一前一后晃,
漏的那只洒一路水印子,
像给山路画虚线。
天不亮就出发。
父亲的胶鞋踩着碎石,
哗啦,哗啦,哗啦,
后面跟着我的光脚板,
啪嗒,啪嗒,啪嗒。
露水打湿裤脚,
蜘蛛网粘在脸上,
父亲不回头,只偶尔停下来等我,
等我到了,又继续走。
从不说快点儿,
也不说慢点儿。
井在山坳的石头窝里,
像大山睁开的一只眼睛。
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
一滴一滴,积了一夜,
刚好够一担。
父亲蹲在井边,
用葫芦瓢一瓢一瓢舀,
倒进桶里时声音清亮,
像勺子敲碗,叮——咚。
舀满两桶要小半个时辰,
他就蹲在那里等,
抽一卷旱烟,
看着雾气从山谷升起来。
回程才是真正的考验。
上坡,路窄,碎石滑。
父亲走在前面,
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
铁桶一前一后晃,
但桶口像被施了法,
晃得再厉害也洒不出来。
那是几十年练出的平衡术,
肩膀知道该往哪边斜,
腰知道该往哪边拧,
每一块骨头都参与了计算。
有一回下雨,路滑,
父亲踩空一脚,
整个人往坡下滑了半米,
可扁担还稳稳压在肩上,
桶里的水只荡出几滴。
他慢慢蹲下,稳住,
回头看我:
没事,走吧。
声音稳得像那桶水。
夏天干旱,水更少了,
一瓢一瓢舀,要等更久。
井底只剩一洼浅水,
能看见泥沙和几片树叶。
父亲趴下去,
用瓢贴着水面刮,
刮一瓢,歇一歇,
再刮一瓢,
像在刮大地的最后一点乳汁。
那桶水挑回去,
洗脸洗菜再喂猪,
到最后只剩泥浆底子。
冬天井台结冰,
石头滑得像抹了油。
父亲赤脚踩上去,
脚趾扣着石缝,
一步一步挪。
挑满一担水回来,
脚冻得通红,
脚后跟裂开的口子
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肉。
母亲烧热水让他泡脚,
他把脚伸进盆里,
倒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呼出来,
像把一整天的累都呼出去了。
后来我到镇上读书,
一个星期回家一次。
父亲已经挑不动水了,
换了我和弟弟。
我第一次挑起那担水,
扁担压在肩上,
骨头咯吱一声,
像在说我不合格。
走不到一半,
肩膀火辣辣地疼,
换左肩,疼,
换右肩,疼。
水洒了一路,
到家只剩小半桶。
父亲坐在门槛上看我,
笑着说:
慢慢学,肩膀会硬。
可我没等他说的“硬”长出来,
就去省城了。
自来水从早流到晚,
再也不用挑水了,
再也不用走那条山路了。
可每次拧开水龙头,
听着哗哗的水声,
我总会下意识回头看,
像在等父亲挑着水桶进来,
扁担吱呀吱呀,
水滴答滴答,
从门口一路洒到水缸。
去年回家,听说那口井枯了。
我去看,井口长满青苔,
石缝干得发白,
像那只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我蹲在井边很久,
像父亲当年等水那样等,
等一滴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可什么都没等到。
只有山风从山谷吹上来,
和从前一样凉。
我闭上眼睛,
听见扁担的吱呀声,
听见水桶的晃动声,
听见父亲的胶鞋踩在碎石上,
哗啦,哗啦,哗啦——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终于消失在县城出租屋的
每个口渴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