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铧翻土的时候，我总以为
那是大地在开口说话。
春天，父亲扶着犁把，
牛在前面走，慢得像一个世纪。
犁铧切入土里，切开草根，
翻开一溜潮湿的黑暗。
那声音不是裂帛，不是雷鸣，
是沉闷的、含混的一声“噗”，
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新翻的土亮晶晶的，
在太阳下闪着油光，
像被剖开的鱼的腹肉。
蚯蚓在犁沟里扭动，
它们是土里唯一的活字，
爬过的痕迹像某种失传的笔画。
我蹲在犁沟边看，
想从那些扭动里读出点什么。
父亲回头喊：跟上！
我才回过神来，
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犁铧是一根铁舌头，
替土地说出她藏了一冬的话。
那些话有草根的甜，有虫卵的腥，
有去年秋天落进去的玉米叶腐烂的味道。
父亲走在犁沟里，
赤脚陷进湿土，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
从播种到收获之间的距离。
那距离刚好是一年，
也刚好是一生。
有一年犁铧碰到石头，
“当”的一声，火星溅起。
牛惊得往前一蹿，
父亲死死按住犁把，
手背青筋暴起，
像犁沟里翻出的树根。
他骂了一声，蹲下去摸犁头，
刃口崩了一个小口。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锉犁头，
锉一下，骂一句，
锉了半夜，骂了半夜。
我躺在炕上装睡，
听着那声音，像听着
一块铁在给自己疗伤。
后来犁铧磨短了，
短到再也翻不深土。
父亲把它靠在墙角，
换了新的。
旧犁铧很快就锈了，
铁锈一片片剥落，
像蜕下的舌苔，
再也说不出话。
我去北方读书那年，
路过农机站，
看见一排崭新的拖拉机，
犁铧挂在后面，
亮得能照见人影。
我忽然想起墙角那把旧犁铧，
它锈成了土的颜色，
再过几年就会彻底变成土。
从土里来的铁，
终归要回到土里去。
就像父亲，就像我，
就像所有被这片土地含在嘴里
又最终被吞下去的东西。
现在我在办公室写材料，
写“深耕基层”“扎根大地”，
写完了删，删完了写。
我突然停下笔，
想起犁铧翻过的那道犁沟，
深不过一拃，宽不过一脚，
却足够埋进一个农民的一生。
我写的这些字，
比那道犁沟还浅，
风一吹就没了。
只有犁铧的舌头说过的话，
还在地底深处
一遍遍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