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的话语,是刃。
玉米熟透的九月,父亲蹲在磨刀石前,
蘸一下水,推一下,
再蘸,再推。
刀在石上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蚕吃桑叶,像蛇蜕旧皮,
又像他在喉咙里反复吞咽
一句始终没有出口的话。
那把镰刀的年纪比我还大。
木柄被手汗浸成深褐色,
刀身弯弯,像一钩新月
从天上掉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磨刀时从不说话,
眼睛盯着刃口,
目光像在试探一个誓言的真假。
磨好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
指肚划过刃口,
像划过命运的边沿。
他说:行。
这个字我后来在很多地方听过,
领导说“行”,同事说“行”,
但没有一个像父亲那样轻,
轻得像刀刃本身,
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开镰那天,天还没亮透。
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哗哗响,
像千万把镰刀在远处磨。
父亲弯腰,左手抓住玉米秆,
右手的镰刀对准根部斜砍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这是镰刀在说话,
每一声都是秆的断句。
我在后面把砍倒的秆抱成堆,
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
镰刀也有自己的语言,
只是我们听不懂,
就像听不懂父亲为什么
总是在半夜咳嗽,
咳完又翻身睡去。
有一回镰刀割了我的手。
食指上拉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玉米根茬上,很快被土吸干。
父亲撕下衣襟给我包,
一边包一边说:
没事,土不脏。
这个伤口现在还在,
长成一条白线,
像一个被时间磨钝的镰刃,
在手上留下终身标记。
那把镰刀后来断了。
父亲用它砍田埂上的荆棘时,
刀把从中间裂开。
他蹲在地上看着断柄,
像看着一匹突然倒下的老马。
我说再买一把。
他说:不用。
然后把它挂在杂物间的墙上,
和破蓑衣、豁口簸箕挂在一起,
像给它们找了个说话的伴儿。
去年掰玉米,我请假回家,
父亲已不太能下地了,
他坐在田埂上,手里空空的,
手指却还保持着握镰的姿势,
微微弯曲,像在攥紧什么。
镰刀不在了,镰刀的动作还在,
像一首诗被忘记了,
只剩下写诗的手。
我忽然听懂了镰刀说过的话——
那是玉米秆断裂时的一声脆响,
也是父亲磨刀时那阵沙沙,
还是断柄挂在墙上
再也无人问津的沉默。
这些声音加起来,
就是我全部的乡愁。
现在我在办公桌前,
用键盘敲打这些字,
手指的动作像握镰,
又不像握镰。
镰刀说的是收割,
我写的是被收割。
被时间,被远方,被
一间九平米的出租屋收割。
而那个挥镰的少年,
正站在玉米地里,
慢慢变成一株被砍倒的秆本身,
等着下一茬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