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走后的第一个月，龙渊宫安静得像沉进了更深的海底。
演武场不再有雷声，琉璃顶不再有风声，珊瑚庭院里那株银珊瑚的花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深蓝的海水中轻轻晃着。
应龙开始四处走，走完一圈发现所有地方都空着，最后停在了青龙的偏殿门口。
门开着，烛龙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北部海疆的巡防图，手边堆着一摞新送来的帛书。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从那天起，偏殿的门就一直开着等她。
应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爬上青龙之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两只手撑着案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坐着。她以为烛龙会跟她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翻手上的帛书，批完一卷放一边，再拿下一卷。
殿里安静得只剩帛书翻动的窸窣声。应龙坐了一小会儿就坐不住了，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脚丫子晃了晃，想跳下椅子跑出去。
烛龙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坐下。”声音不重，但稳稳地压住了她的动势。
应龙顿了一下，又把下巴搁回手背上，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动，烛龙又说：“坐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应龙终于不折腾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烛龙翻书的声音。很轻，很均匀，从头到尾没有断过。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就踏实了。
那天她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跑出去。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她来的时候，烛龙已经在案角给她留了一个位置——一只小矮凳，不高，刚好让她坐着能把下巴搁在案沿上。应龙爬上那只矮凳，两只手撑着案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开始觉得这里是她该待的地方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烛龙批完一卷帛书，忽然把手伸到案上，掌心朝上摊开。一缕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溢出来，凝成一颗豆大的光点，悬在他掌心上空，纹丝不动。
应龙看着那颗光点，又看了看烛龙。烛龙说：“伸手。”她把小手伸出去，摊开掌心。
烛龙把光点挪到她掌心上空，松了手。光点落在她掌心里，暖了一下，然后灭了。
应龙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又抬头看烛龙。烛龙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批文书，像是这件事已经做完了。
应龙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又盯着烛龙指尖残余的那点金光，学着他的样子把五指微微张开，屏住呼吸。什么都没有。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烛龙的翻书声从案面那边传过来，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告诉她不用急。她第三次闭上眼，把心放空，想着那天夜里大皇兄渡给她第一缕光时的感觉——温的，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指缝间活过来了。
她睁开眼，一粒米粒大的光点颤颤巍巍地从她指腹间冒了出来，晃了两晃，没灭。她屏住呼吸看着它，那一小粒光歪歪扭扭地悬在她指节上方，忽明忽灭，但撑住了。
烛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
那一粒光灭了之后，应龙又凝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亮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她连着练了一个下午，从三息撑到五息，从五息撑到十息。她心里高兴极了，把光凑到烛龙案边给他看。
烛龙批着文书，略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粒光，又转回去继续批。什么也没说。应龙瘪了一下嘴，收回手，把光灭了。
第二天下午她又坐回那只矮凳上练光，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练了大半个时辰，一粒光都凝不出来。她试了十几次，手指都僵了，什么都没有。她不信邪，又试了一炷香的工夫，指尖发麻，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两只手拍在案沿上，下巴搁上去，把脸埋进手臂里，不动了。
案面那边烛龙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顺着她的头发，不轻不重地安抚了一下。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那只手停留了两息，便收了回去。案面那边，翻书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慢了些。
应龙趴在手臂上，脸埋在阴影里，闷闷地趴了很久。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披着玄色轻甲的传令官在门口停住，单膝跪下，声音压得很低：“禀大殿下，西海巡防司急报。”
烛龙翻书的手没有停，只略微抬了一下眼皮，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水面：“念。”
传令官展开手中的简牍，飞速扫了一眼：“西海第七哨的巡查船在昆吾山外海三百里处发现不明气息，疑有外族水师靠近。哨官请示是否增派巡查。”
烛龙听完，没有犹豫，指节在案沿上叩了一下：“让白龙的副将带一队巡查船过去，不必交手，看清是什么来路，三日之内回禀。”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传令官应了一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烛龙把手中的帛书翻过一页，像是刚才被打断的只是一阵风吹过窗子，又继续批了下去。
应龙趴在手臂上，从指缝间偷偷看了他一眼。她还是第一次见大皇兄这样说话。跟她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轻的、慢的、等着她的；可跟传令官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像一面墙，平、直、推不动。她忽然觉得大皇兄是跟其他哥哥都不一样的人，跟她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应龙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吸了吸鼻子，重新把手摊开，闭眼，屏息，又试了一次。一粒光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虽然只有米粒大，但比昨天更稳了。她看着那粒光，这次没有凑到烛龙面前去给他看，就自己放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让它灭了。
案面那边，烛龙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拿起案边那盏已经温凉的茶，推到她手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喝口茶，润润嗓子。”
应龙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底。案面那边翻书声继续响着，像是替她记着这一粒光比上一粒多撑了两息。
又过了半个月，烛龙开始教她第二件事。那天下午他放下笔，合上帛书，说：“闭眼。”
应龙闭上眼。烛龙没有解释，只是坐在案前继续批他的文书。殿里安静了下来。
应龙闭着眼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等什么。然后她听见了——烛龙翻书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鲛婆路过窗外时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远处什么地方一扇门被风带上了，发出一声闷闷的合页响；更远的地方，海流穿过珊瑚礁的潮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海底在呼吸。
烛龙的声音从案面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听见什么了？”
应龙一样一样说出来。烛龙“嗯”了一声，说：“记着。看不见的时候，耳朵比你眼睛管用。”然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了。应龙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把那些声音一样一样装进耳朵里，装满了才睁开眼。烛龙还在翻文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傍晚，应龙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天光正从百丈之上的海面透下来，洒在珊瑚地面上。她站在廊下，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海流声、鱼群游过的水响、远处宫婢走动时衣料拂过珊瑚墙的细碎摩擦声。她听见了什么，睁开眼，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鲛婆端着托盘从回廊那头过来了。
鲛婆看见她愣了一下：“小祖宗你怎么在这儿？”应龙没答话，只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烛龙合上最后一份帛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应龙正坐在那只矮凳上，在指尖凝了一粒光，让它从食指指腹滚到中指，又从中指滚到无名指，稳稳当当，不偏不落。
她抬起头，看见烛龙正看着她。烛龙说：“跟我来。”
她跟上去，穿过长长的珊瑚回廊，走上那条通向琉璃顶的旋梯。烛龙把她领到最高的地方，脚下的琉璃地面映着整个龙渊宫的碎金轮廓。他站定，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抬手指向正上方——百丈海水之上，天光从海面透下来，穿过层层水波，落在他们头顶，像一盏大得无边无际的灯。
烛龙说：“那个方向是北。”他略偏了一下手指，“北俱芦洲在那边。你二哥在那儿。”
他顿了顿，目光从遥远的海面收回来，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北海那边不太平，我过几日也要去一趟。外面的风浪，比龙渊宫大得多。若是撑不住了，就顺着海流，回家。”
应龙仰着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透下来的天光。她什么都看不见，但烛龙说“在”，那就是在的。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大皇兄，你什么时候去北海？”
烛龙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答，只是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回过身，沿着旋梯往下走。应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
那天夜里应龙回寝殿的时候，鲛婆正在床边给她叠那件淡青色袍子。应龙爬上床，把枕头底下那颗荧光水母摸出来放在枕边，侧躺着看它亮了一会儿。水母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小团温温的橘色。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指尖凝了一粒金光，让那颗光点悬在水母旁边。两个光——一个橘的、一个金的——挨在一起亮着。
应龙看了一会儿，把金光收回去，把水母往枕边推了推，闭上眼。
鲛婆吹熄了烛火，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前，她看见烛龙的身影正从长廊那头经过，脚步很轻，袍角拖在珊瑚地面上，没有停，但路过门口时，他偏了一下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