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旅行的大巴车驶入“悦来旅社”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许薇贴着车窗往外看，那栋灰白色的八层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到了到了，大家拿好行李，按房间号入住。”带队老师陈老师拍着手，“明天一早我们去北海岸，今晚好好休息，别乱跑。”
许薇随着人流向旅社大门挪动。她是南部“明德高中”高三的学生，这次毕业旅行全班四十多人都来了。旅社大厅比想象中还要陈旧，暗红色地毯上留着可疑的污渍，吊灯的光线勉强够人看清脚下的路。
“许薇，咱们是815房。”同寝的沈蔓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牌，“听说这层楼全是咱们学校的人，隔壁几个房间是二班的。”
“八楼啊……”许薇嘟囔了一句。她从小就不喜欢八这个数字，总觉得透着不吉利。
电梯是老式的那种，铁栅栏门需要手动拉开合拢，运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随时会卡在半空。许薇和沈蔓挤在十几个同学中间，能闻到空气里混杂的汗味和廉价香水味。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一开，一条长得离谱的走廊向两侧延伸，暗黄色壁纸上有大片水渍晕开的痕迹。每扇门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深棕色，门牌号是褪了色的铜牌。
“这边。”沈蔓拉着许薇往右走。她们房间在走廊中段，隔壁814住着同班的周屿和秦朗，对面816是阿哲和小雨。
钥匙插进锁孔时，许薇注意到门栓有些松动，金属部分和门框之间有好几毫米的缝隙。“这门锁好像坏了。”
“哎呀，就一晚上，凑合吧。”沈蔓推门进去，“而且陈老师就住走廊那头，有事喊一声就行。”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透着一股霉味。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扇小窗户对着黑漆漆的后巷。浴室在最里面，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马桶和洗手台。
许薇放下背包，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我出去透口气。”
“我陪你。”沈蔓从床上跳起来。
两人没坐电梯，沿着安全楼梯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得用力跺脚才会重新亮起来。走到一楼大厅，前台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旅社外是条僻静的街道，几乎没行人。远处有便利店的光亮，但沈蔓拉住许薇：“别走远了，这地方我不太喜欢。”
其实许薇也有同感。夜色里的街道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听不到。她们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就折返了。
回到电梯前，许薇按下按钮。电梯从三楼缓缓下降，铁门打开时，里面空无一人。她踏进去的瞬间，后颈的汗毛无端立了起来。
“怎么了？”沈蔓问。
“没什么。”许薇摇头，但那种不适感一直持续到八楼。
回到房间，沈蔓说要先洗澡。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许薇坐在床边玩手机，发现信号只有一格，时断时续。她起身想开窗通风，却发现窗户是封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许薇！”沈蔓在浴室里喊，“没热水了！”
“啊？”
“水突然变冰了，冻死我了！”
许薇打电话到前台，等了七八声才有人接。那个秃顶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淡得没有起伏：“热水器故障，正在检修，请等待一至两小时。”
挂掉电话，许薇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她走到浴室门口：“说在修了，要等一两个小时。”
沈蔓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真倒霉。算了，我擦擦就行，反正也不脏。”
时间走到晚上十点。另外四个室友陆续回来了——周屿、秦朗、阿哲、小雨，都是同班同学。六个人挤在房间里，有人坐床上，有人坐地板，开始闲聊。明天是旅行最后一天，大家都有些兴奋，舍不得睡。
“咱们聊通宵吧？”小雨提议，“反正明天车上能睡。”
“我赞成。”阿哲举手。
许薇其实有点困了，但不想扫兴，就点点头。她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外面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这扇窗户的位置有点奇怪——从里面看出去，完全看不到任何其他建筑，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十一点过五分，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离电话最近的周屿顺手接起来：“喂？”
他听了几秒，表情变得古怪，把听筒拿开一点，按了免提。
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声音很奇怪，分不清男女，语速很快，音调又尖又平，像录音带加速播放：“通知，热水供应已恢复。通知，热水供应已恢复。祝您住宿愉快。”
说完就挂了，没有“抱歉”也没有“谢谢您的等待”。
“什么鬼声音。”秦朗皱眉。
“旅社为了省钱用语音合成吧。”阿哲不以为然。
但许薇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声音说完后，听筒里隐约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但绝不属于电子合成音。那笑声里透着某种……愉悦？
“我去洗了。”她起身拿换洗衣物。既然热水恢复了，早点洗完早点休息也好。
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尽。许薇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洒下来。洗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抬头看，气窗是关着的，但位置太高够不着。窒息感越来越明显，她关掉水，想去开门透口气。
手握住门把往下压——没动。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从外面锁住了？
“喂！”她拍门，“谁在外面？别闹了！”
没人回应。
“沈蔓？周屿？开门！”
窒息感越来越强。许薇这才意识到，浴室里根本没有通风，刚才沈蔓洗澡积攒的水蒸气全闷在里面，氧气正在急速消耗。她大口喘气，但吸进来的全是潮湿沉闷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开门！开门啊！”她用尽力气捶门，但门外静悄悄的，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视线开始模糊。许薇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要死了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旅社浴室里？她不甘心，用最后一点力气尖叫，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却穿不透那扇门。
电灯突然闪烁起来，光线越来越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许薇看到浴室的镜子上，有字迹在水汽中慢慢显现——
别出去
然后她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新鲜空气涌进来，许薇贪婪地呼吸，门也从外面被打开了。
沈蔓冲进来抱住她：“许薇！你没事吧？怎么了？”
“门……门从外面锁了……”许薇剧烈咳嗽。
“没有啊，门一直开着。”周屿站在门口，一脸困惑，“我们听到你在里面尖叫，才过来看的。”
许薇被扶出浴室。她看向门锁——内侧的锁钮完好无损，如果真的从外面锁住，内侧按钮应该会卡住才对。可刚才她明明拧不动。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小雨轻声说，“看，气窗玻璃都震碎了。”
许薇抬头，气窗的玻璃确实裂了个口子。可那位置那么高，自己刚才根本没碰过。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沈蔓拍拍她的背，“你睡门口那张床，方便去厕所。”
许薇躺下，心跳依然很快。刚才的经历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她侧过身，面向房间内侧。另外五张床上，同学们似乎都睡着了，一片安静。
太安静了。
许薇忽然想起，沈蔓说过自己有轻微的气管炎，睡觉时呼吸声会比别人重。可她仔细听了很久，根本听不到沈蔓的呼吸声。
不止沈蔓，其他四个人也完全没有声音。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