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烛龙带回来的。那日傍晚应龙路过议事殿后窗，听见烛龙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比平日沉了几分：“二弟，北俱芦洲那边有动静。”
里面安静了一息，然后是青龙的声音：“什么动静？”
“传讯说先天三宝之一的气息在北俱芦洲折光海一带现了世。”烛龙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折光海是北俱芦洲最凶险的海域，但三宝现世不会无缘无故，错过这一次，下一回不知要等多少万年。”
“先天三宝”这个词从窗缝里漏出来，轻轻落进应龙的耳朵里。她蹲在窗根底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但烛龙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见的沉，像一块石头被压进很深的水里，水面没有波纹，但底下已经变了。她也没抬头去看，只是把“折光海”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安静地沿着长廊走回了自己寝殿。
龙宫正在安静下来。苍龙的苍青色袍角卷着外海的风消失在东边，白龙的银白霜色被西边的海雾吞没了，赤龙的赤红火纹在南方的天际线里燃尽成一个小点，夔龙的玄黑雷光隐入大荒的风雨里。应龙走过空荡荡的演武场，摸了摸石头地面上残余的微温——那里已经没有雷光了。她又走到琉璃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四面八方来，但没有一只手把她托起来。她站够了就自己下来，往回走。龙宫太大了，六个人住着不觉得，一个人走的时候才发现从庭院到寝殿要跑很久。
第二天一早应龙去找青龙。她进门的时候青龙正把几卷帛书塞进一只皮囊里，手边搁着一只装干粮的小袋和一只水囊，案角还放着一只漆盒，不知装了些什么。他看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那件碧青色袍子。应龙走到案前，爬上他对面的椅子坐好，两只手撑着案沿，下巴搁在手背上，跟上次一模一样。她看着他把那件袍子叠了三折、衣袖翻到中间、衣领向内折好，然后放进皮囊，系紧袋口，整个动作做得很慢，也很稳。
青龙转过来看着她，等她说。
应龙说：“二哥也要走了。”
青龙沉默了一下，说：“嗯。”
“去哪儿？”
“北俱芦洲。”
“远吗？”
“比西海南海都远。”
应龙点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能不能带上我”，也没有说“你可不可以不去”。她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案上——是一片晒干了的银珊瑚叶子，边缘有些卷了，但叶片完整，脉络清晰，是她上次摘的那片。她说：“二哥上次给我的，我没用完。”
青龙看着那片叶子，伸手轻轻拿起，捏在指腹间翻看了一回。那片叶子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极细小的东西。他看完了，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应龙看着他收好，然后从椅子上爬下来，拍了拍袍角：“二哥，你路上小心。”说完这句话她就没有别的话了，站在案前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回过身走了出去。
青龙叫住她：“小妹。”应龙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青龙说：“折光海很远，二哥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回来。但二哥答应你——等二哥回来，接着教你认花。”应龙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她走过长廊的时候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袍角拖在珊瑚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鲛婆端着茶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停住了脚步。应龙走到她面前，仰头说：“婆婆，二哥也要走了。”鲛婆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了，低头看着小公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干净得像被海水洗过一样。鲛婆蹲下来，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那你去送送他。”应龙说：“嗯。”
那天下午青龙走的时候，龙宫没有像上次那样凑齐一家人。母后站在宫门口，穿着那件深青色水纹袍子，天光从百丈之上的海面透下来，碎金般洒在珊瑚地面上，也落在她袍角的水纹上，泛着细碎的流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拢了拢青龙的衣领，手掌在他肩上停了一息：“北俱芦洲冷，你带够了。”青龙说：“母后放心，儿臣都带齐了。”烛龙站在廊下，没有出来，但门是开着的，他手里握着一只漆盒——正是青龙案角放的那只，不知何时被烛龙拿了过去，又不知何时放了回来。父子二人隔着半道门槛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开口，但青龙行了一礼，烛龙略微点了下头，便算是交代完了。鲛婆抱着应龙叠好的那件小披风站在石阶上，风把她的灰旧袍角吹得簌簌响。
应龙站在母后身旁，手里没有东西。她送四个哥哥的时候带了布包，里面装了石头、绳结、珍珠和贝壳，但这一次她只带了人。青龙蹲下来跟她平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像烛龙那次一样，只是落得更轻，指尖停了两息才收回去。应龙说：“二哥，你看见那株银珊瑚的时候，它应该还没到开花的时候。”青龙顿了一下，说：“那我等它开。”
青龙站起来，背起皮囊，朝母后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烛龙的方向。烛龙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只略微点了下头。青龙回过身，迈出宫门。脚下水纹自行裂开一道通路，碧青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穿过百丈海水向上而去，袍角在透下来的天光中最后一闪，融进了那片碎金般的明亮里，再也看不见了。海流在他消失的地方缓缓合拢，重新归于平静。
应龙站在宫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母后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母后肩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把下巴搁在母后颈窝里，两只手松松环着母后的脖子，像是在抱一件温热的、还在呼吸的东西。天光从海面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长廊尽头烛龙站在门框内，看着那道淡青色的小身影被母后抱走。他目送她消失在回廊深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帛书——那是北部海疆的巡防图，旁边搁着青龙没带走的一卷笔，笔尖还凝着半干的墨。烛龙坐回去，把那卷帛书翻开到折痕处，把笔重新拿了起来。
母后把她抱回寝殿，轻轻放在床上。应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就是趴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那颗荧光水母。水母裹着一团细碎的光，在她掌心里悠悠地亮着，像六哥走之前最后一次举着她转圈时的那朵电弧花。她把水母放在枕边，把脸转向它，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水母的光映在她眼皮上，一小团温温的橘色，像隔着海水看一盏很远很远的灯。
鲛婆轻轻推门进来看了看，看见她闭着眼，便没有出声，把门虚掩上走了。
寝殿里只有水母的光在亮，一跳一跳的。它不知道送别是什么，也不知道“很久”是多久，只是照着那个睡着了的小人儿，一夜都没有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