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的秋天，阳光从朝南的阳台斜斜地漫进来，温度刚刚好，不烫，只够把木质地板晒出一层浅淡的暖意。姜苗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中间某一页，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她的手指搭在煤球的背上，从脖颈到尾巴根，沿着脊骨的线条缓慢地来回移动。煤球趴在她怀里，整个身体舒展开来，肚皮贴着姜苗的小腹，四只爪子松松地蜷着。他的呼噜声持续而稳定，嗓子里像有一台小发电机在平稳地运转，在阳台上形成一层温暖的白噪音。他的尾巴沿着姜苗的小臂外侧垂下去，尾尖轻轻搭在她的腕骨上，随着呼噜的节奏微微颤动。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然后是一阵鱼皮在热油里收紧时发出的噼啪声。陈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点锅铲在手时特有的随意："鱼好了，你俩谁先吃？"煤球的耳朵在那句话的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就竖了起来，朝厨房的方向转了转，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尾巴从姜苗的腕骨上抬起来，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在说"听到了，但先不急着起身"。他仍然趴在姜苗怀里，呼噜声没有中断。
煤球眼前亮起了一片淡蓝色的光。面板悬浮在阳台的空气里，边缘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像是用极薄的水晶片拼成的。上面跳出一行白色的字，字体清晰，每一个笔画都稳定而完整：【宿主幸福指数：100%，任务总评：SSS。恭喜，您已完成所有任务。】面板的边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晕，像是被光线本身镀了一层薄薄的膜。煤球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从"S"的最后一个弧线一直看到句号的位置。他的尾巴从姜苗的腕骨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落在姜苗的手背上。
姜苗低头亲了一下煤球的头顶。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毛，停留了大约两秒，声音很轻："谢谢你，煤球。"煤球的耳朵朝上转了转，他睁开了一只眼。那只琥珀色的瞳孔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透亮，像一枚被光线穿透的浅色玻璃珠。他的眼前浮现出四个字，浮在空气里，字体比面板上的稍大一些，颜色是深金色的，像被太阳打磨过的铜器表面的光泽："本喵这辈子，值了。"那四个字在他面前悬浮了大约三秒，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慢慢散开，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溶解在午后的阳光里。煤球闭上了眼睛。他的尾巴从姜苗的手背上抬起来，缓缓地、轻轻地卷住了她的手腕，尾尖绕过她的腕骨内侧，搭在她的脉搏上方，像一个刚刚完成所有工序后随手落下的签名。
陈屿端着一只白色的长盘从厨房里走出来，盘里铺着一整条烤鱼，表面金黄，撒着葱花、辣椒段和几片柠檬，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姜苗把煤球轻轻放在躺椅垫子上，坐直了身体朝餐桌走去。煤球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然后跳下来，跟着她走向餐桌，蹲在餐桌边缘靠窗的一侧。他的尾巴从桌沿垂下去，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尾尖微微向上翘起，像一个被拉好的弓弦。
餐桌是姜苗半年前新买的，圆形的，刚好够三个人坐。陈屿坐在姜苗对面，给姜苗夹了一筷子鱼肚肉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小块去了刺的鱼肉放在煤球面前的碟子里。煤球低头闻了闻碟子里的鱼，然后开始吃，动作不急不慢。阳台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九月末尾特有的干燥、清透的气息，拂过窗帘边缘和桌上的柠檬片。煤球吃完了碟子里的鱼，舔了舔爪子，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姜苗正在喝汤，陈屿正在把剩下的鱼骨收进盘子的边缘，两个人没有在说什么，但动作之间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流畅，像一台已经磨合完毕的机器。煤球的尾巴在桌沿下方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晃动着。
窗台在阳台的另一侧，姜苗和陈屿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煤球从餐桌边缘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地板上，走过洒满阳光的阳台，跳上窗台。他蹲在窗台的正中央，尾巴搭在窗沿外侧。他伸出右前爪，在窗台表面的薄灰上开始移动。爪尖落下去，推出一道痕迹，然后是下一道。灰尘被推开，露出下面深色的窗台表面，每一道痕迹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的停顿或修正。四道笔画，四个字："还有渣男吗？"煤球收回了爪子，蹲在窗台的中央，歪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像是等一个还没有被写出来的回答。
窗外，阳光落在街道的梧桐树叶上，落在地面蜿蜒延伸的影子上，落在远处楼群之间那片被光线填满的缝隙里。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某户人家关窗的声响、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在阳光里缓慢地流动着。煤球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尾巴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干净的弧线，然后他转身，朝餐桌的方向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