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拐角,窗台外侧摆着几盆薄荷和迷迭香,风一吹就能闻到淡淡的草本气味。姜苗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美式,旁边搁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书,封面朝上,是一本关于猫科动物行为学的旧版教材。他看见姜苗推门进来,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站起来朝她招了一下手。姜苗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下来,比平时稍微卷了一点。她坐下的时候把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了一道缝,煤球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环境,然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像在确认场地安全后才能正式出场。
陈屿先开口了,把桌上的菜单推到姜苗面前:“这家店的拿铁不错,蛋糕也还行。不过他们家的烤鱼不怎么样,我试过一次。”他说话的时候眼尾先弯了一下。姜苗点了一杯拿铁,合上菜单的时候笑了笑:“你前女友是开咖啡馆的?还是你养了三只猫?前面那个选项比较像开头。”
陈屿靠在椅背上:“三只猫。三只都不一样,老大是橘猫,捡的;老二是三花,别人送的;老三是黑猫。”他说到黑猫的时候看了一眼姜苗的包,煤球正从拉链缝里往外看,琥珀色的眼睛在咖啡厅的暖光下亮着,“煤球是第几只?”
“就它一只。”姜苗说,“捡的,雨夜,纸箱里。它当时瘦得只剩骨架,现在——你看它那个坐姿。”煤球从包里完全出来了,蹲在桌面上自己选定的一个位置,尾巴收在前爪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像在评估这场对话的节奏和双方的微表情。陈屿伸手在煤球的面前悬停了一下——这是一个礼貌的等待,让猫自己决定是否接受接触。煤球的鼻尖凑过去,闻了闻陈屿的指尖,然后主动用额头蹭了一下他的指节。陈屿顺着煤球的耳根摸到下颌,顺着下颌滑到脖颈,煤球的呼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
“它好像很喜欢你。”姜苗说。陈屿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煤球的耳朵还朝着他的方向:“大部分猫对气味敏感,可能我身上有三只猫的味道。”他低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姜苗——相册里全是猫的照片,橘猫趴在键盘上的,三花团在被子里的,黑猫蹲在窗台上的。三张并排,像被精心编排过的家庭合影。
“你养三只猫,”姜苗放大了一张橘猫的照片,“开销不小吧。”
“还行,主要是猫砂消耗快。”陈屿笑了一下,“我前女友就是因为这个分手的,她说我陪猫比陪她多。”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姜苗喝了一口拿铁,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她不值得。”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个结论已经在她心里成型已久,“一只都不愿意接受的人,你留她她也待不长。”
陈屿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完整的、从眼尾到嘴角都铺展开的笑:“那下次你带煤球来我家吃烤鱼,我烤鱼不错。它也有伴,三只猫陪你聊天。”煤球的尾巴在桌面上扫了一下,尾尖在陈屿的手背附近掠过,像在标记一个确认信息。
傍晚陈屿送姜苗回家。两人在楼下站住了,楼门口的路灯刚亮,光线在周围铺了一层均匀而柔和的暖调。姜苗的门禁卡捏在手里,她转了一下卡片的边缘,没有马上刷卡。陈屿的手插在口袋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停下来,像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来收尾。煤球蹲在台阶上,尾巴从台阶边缘垂下去,尾尖在空气中以极慢的速度轻轻晃动,像一盏等待信号灯变化的游标。
陈屿往后退了半步。那是要走的动作。姜苗看着他的方向,嘴动了动,没有出声。煤球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没有预告,四只爪子同时发力,从台阶上跃起,落在两人之间,前爪分别搭在姜苗的手背和陈屿的手背上,然后往一起推。姜苗的手和陈屿的手都被煤球的爪垫压着,朝中间的方向移动了几厘米,然后碰到了一起——手指边缘相触,温热的,带着彼此手掌的温度。姜苗愣了一下,陈屿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煤球,又抬头看了看对方,然后都笑了。陈屿没有抽回手,他把手指收拢了一点,让那只手握得更自然。“下次,”他说,“我做饭给你吃。我烤鱼不错。”姜苗的脸在路灯下泛了一层很浅的红,但她的声音是稳的:“好。”
陈屿走了之后,姜苗还站在楼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她的轮廓。煤球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姜苗弯腰把煤球抱起来,脸埋进他的背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猫,怎么啥都管?”煤球的尾巴在她手臂外侧晃了晃,然后他从姜苗怀里跳出来,落回台阶上,端端正正地蹲好,举起右前爪,三根爪趾向掌心蜷起,只有最外侧的那一根直直地竖着,稳稳地指向头顶路灯的方向。
姜苗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煤球那只竖起来的爪子,静止了几秒,路灯的光在它爪尖的位置收束成一个小点。路灯的光从他爪尖的位置继续向夜空延伸,照向远处看不见的地方。那只举起的前爪维持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确认。一阵夜风裹着桂花的气味从远处飘来,煤球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转,爪子仍然保持着竖起的状态。姜苗笑了,那笑容在夜晚的微光中慢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