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苗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那道窄缝里挤进来，斜斜地落在枕头上，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探了一下——空的。昨晚那人形睡着的位置是空的，床单上有一片余温已退的浅坑。她睁开眼，先看见枕头侧面有一个黑色的、安静的身影，蜷在枕边的床单上，尾巴绕到自己的鼻尖前面，形成一个完整的、均匀呼吸的圆。煤球变回猫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尾巴尖，煤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由细变圆，像是在重新适应光线的强度。
姜苗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煤球也看着她，没有动，尾巴从鼻尖前面移开，在枕头上轻轻扫了一下又落回去。姜苗坐起来，把他抱了起来，指腹沿着他的脊柱骨节轻缓地揉过一遍，指尖停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正在放松。她把脸凑近他：“你决定回去了？”煤球没有躲，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睡眠的温度，干燥而柔软。然后他从她手中跳下来，落地无声，走到地板中央一片浅浅的晨光里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窗台滤过的光线，伸出右前爪，在木地板的缝隙之间划了几道。姜苗侧过头去看，晨光正好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笔画照亮。
“帮你找个靠谱的。”
姜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慢慢铺开，眼角挤出了一点细细的笑纹：“你还要给我找对象？”煤球的尾巴甩了一下，像是把某个被说中的念头轻轻地抖落。他蹲在那几个字旁边，眼前亮起了一片姜苗看不到的淡蓝色光。面板的边缘在晨光中近乎透明，上面跳出了一行字：【奖励转换：帮主人寻找真爱，系统匹配中……】
上午九点半，姜苗背着帆布包出了门，煤球蹲在包里，从拉链缝里探出半只耳朵。去宠物医院的路上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间隔均匀的细长阴影。这家宠物医院开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疫苗和驱虫的宣传单，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前台接待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她看了一眼姜苗包里的煤球，笑着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诊室：“陈医生今天在。”
陈医生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工作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前臂。他个子中等偏高，头发剪得很短，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先弯一下，然后才是嘴角。他看见姜苗和煤球，把笔夹到上衣口袋里：“来打疫苗？”
“对，第三针，之前预约过的。”
陈医生拍了拍诊台示意煤球上去，又低下头摘掉了左手的手套，换了一副干净的。煤球从包里跳出来，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有意在延长这个出场的节奏。他在诊台上走了两步，然后在陈医生的手边停了下来，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腕。陈医生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这猫真亲人。”他的指尖顺着煤球的耳根摸到下颌，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熟练的确认式的触摸。
煤球的耳朵朝陈医生的方向转了转，然后他低下头，把嘴伸向诊台边缘的帆布包。包口敞着，手机露了半个角。煤球的牙尖精准地咬住了手机壳边缘的硅胶角，把那只手机从包里拖了出来，放在诊台上离陈医生手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又退回到原先的位置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医生的目光从煤球身上移开，落在手机上。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印着一行字：“我猫最大”。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又看了一眼煤球，然后把手机递回给姜苗：“这壳不错。”姜苗接过手机的时候耳根已经泛了薄薄一层红色：“不好意思，它最近有点……”
陈医生没有等她说完，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划到微信二维码的页面：“加个微信吧，疫苗后续的注意事项我发你。”姜苗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煤球。煤球正蹲在诊台边缘舔着右前爪，尾巴搭在台面边缘轻轻扫着。她打开微信扫了那个二维码，备注名跳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行字：“陈屿，宠物医生。”她打了一行备注：“姜苗+煤球。”发送。
陈屿回了一条消息，在已读气泡后面跟了一个猫咪的表情。姜苗把手机放回包里的时候，煤球已经停止了舔爪子，正蹲在诊台一角，尾巴从台面边缘垂下去，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他的尾巴尖抬了一下，像是在这一天的进度表上顺手勾掉了第一项。
晚上，姜苗坐在客厅里整理手机里的照片。煤球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边缘清晰，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银白色圆片。煤球的尾巴从窗沿垂下去，安静地搭在墙壁外侧。他张嘴叫了一声。那个声音是“喵”，短促而清晰，尾音带着猫科动物发声时特有的、由气息带动的小幅振动。在声音传到姜苗耳中的同时，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改变了它——像一层透明的介质被叠加在了那个短促的音节之上，使其呈现出只有特定接收者才能读取到的状态。那个音节的末尾被一种温和的能量拉长、润色，化作两个字：“任务完成。”
姜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嗯？”煤球没有重复。他的尾巴在月光里映着淡淡的银色边缘，姜苗抱着手机笑了笑：“烤鱼都给你吃了，还想吃啥？”煤球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那轮月亮正沿着天际线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枚被缓缓推出杯沿的暖色硬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