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在落地之前又转了一圈，轿厢经过地面时微微震动了一下。煤球先跨出去，站在出口通道的台阶上，回头看了姜苗一眼。姜苗跟上来的速度比平时慢半拍，像是还没处理完轿厢里最后那句话。路灯亮着，前方的长椅空着，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长椅的方向走去，煤球的尾巴跟在他身侧，尾尖在路灯的光下像一盏不安分的微型信号灯，时而朝左时而朝右。
长椅是深绿色的木质，漆面有些斑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姜苗坐下来的时候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初秋的晚风碰到了一小片暴露的皮肤。煤球坐在她旁边，两座之间的间距大约是一掌宽，他没有靠得太近，尾巴收在脚边，末端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想一直陪着你。"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在说完之后像石子沉入水面一样安静地落下，没有留下余响。姜苗侧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回应。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煤球眼前亮起了一片淡蓝色的光。
面板悬浮在两人之间偏煤球一侧的位置，边缘薄得像一层被拉开的半透明水膜，颜色是那种介于浅蓝和冷白之间的色调。上面的字是白色的，横平竖直排列了两行，字体清晰到每一个笔画的转角都看得清清楚楚。最上面一行比下面略小一些，像是一个警示性的前置说明：【永久变成人需消耗所有能量，且失去所有超能力（语言翻译、亲和力、猫眼监控等）】。第二行字更大，像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案：【确认？是/否】。面板的边缘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整体保持稳定，持续地悬浮在那里。
煤球的视线落在面板上。他的瞳孔在蓝光的映照下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恢复。他的目光从那两行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像是在反复确认那些文字的排列顺序没有变化。他的尾巴从脚边抬了起来，末端搭在长椅木条边缘，以一种不均匀的节奏轻轻拍打着椅面——啪，停顿，啪，再停顿，像是某个正在处理大量信息的系统，无法一次完成，只能分批处理。姜苗看不见那块面板。她只看到煤球突然安静下来，目光定在空气中某个并非物体的点上，尾巴开始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奏拍打椅面，他的嘴唇微微绷紧。
"怎么了？"她问。
煤球的视线没有立刻从面板上移开。他盯着面板下方那行"确认？是/否"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尾巴拍打椅面的频率慢了下来。面板仍然悬浮在原地，边缘的光在等待中微微变亮了一些。"如果留下来，"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是被小心地拉长了一点，"我就不能再和动物说话，也不能用那些能力了。我就……"他停了一下，目光终于从面板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只是一只普通的猫，或者一个普通人。"
姜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看不见面板上那些字，但她看见了他眼底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光，看见了他说话时呼吸深长的节奏。在煤球的视角里，那块面板并没有消失——它仍然悬浮在同一个位置，像是耐心地等待着某个决定的确认。与此同时，他感受到姜苗的手从他视线边缘伸了过来，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带着这段时间累积的温热，干燥而稳定，像一层能缓慢传导温度的介质。煤球听见她的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过来，在那片面板和他之间穿过那些蓝色的光线："不管你是什么样，你都是煤球。是我的猫，也是我的家人。"
煤球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喉结处有些微的起伏，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视线从面板上移开——面板仍然在那里，边缘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淡，像一枚电池在持续消耗中渐渐失去了维持亮度的能力。他的眼眶在不被注意的某一刻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红，像是血液在极薄的组织下方缓慢地汇集。他的尾巴停止了拍打。尾尖从椅面的木条上抬起来，悬在座椅边缘，然后静静地垂下去，落在长椅的侧边，不再动了。
他转过身来，手臂越过两人之间那一掌宽的间隙，把姜苗拢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指按在她后背的外套面料上，下巴轻轻落在她的发顶。"那我再想想。"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不可闻的松弛感，像是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开关终于被手动拨到了中间档位——不是关闭，不是开启，只是暂时停在了一个可以喘息的位置。夜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正低低地挂在摩天轮塔架的上方，在远处游乐场灯光的映照下反着微弱的光。远处传来了一声猫叫——拖长的、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尾音，像是某只流浪猫在夜色的某一处唤了一声同伴，等待回应的间隔被拉得很长。煤球在拥抱中微微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一下耳朵，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星光。他没有松开姜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