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鱼店开在商场四楼靠里的位置,招牌上画了一条红色的鱼,尾巴翘起来像是刚从锅里跳出来。姜苗选了一个靠墙的卡座,桌子是深色的木质台面,中间嵌着一只长方形的烤炉。煤球坐在她对面,尾巴从椅面的边缘垂下来,在空气中晃动。他的坐姿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偶尔指尖会不自觉地蜷一下又松开。服务员端来菜单的时候,煤球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鱼形图案。姜苗翻开菜单,点了一份招牌烤鱼、一份凉拌木耳和一份拍黄瓜。服务员记完之后问了一句:"两位喝什么?"姜苗说温水就好,煤球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等菜的时候姜苗把餐巾摊开铺在膝盖上,抬头看见煤球正盯着隔壁桌看——邻桌的客人正在用筷子把一块鱼肚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煤球的视线跟着那块肉移动了大约五秒,直到它落入对面客人的碗里才收回来。
烤鱼端上来了。铁盘底下点着酒精炉,汤汁在盘边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鱼身被辣椒和花椒盖住了大半,露出的一截鱼尾在汤汁中微微翘着。煤球的视线落在鱼尾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更近距离地评估那块鱼的成熟度。姜苗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握在筷身中段偏下的位置,像在握住一根不常用的工具,然后他把筷子伸向鱼身,夹起一块白肉,放在自己碗里。他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开始吃第二口、第三口。在接下来的七分钟里,他的筷子只伸向鱼的部位,避开铁盘边缘的豆芽和豆腐,绕过辣椒和花椒堆积的区域,准确地在鱼骨之间寻找附着在上面的白肉。对面盘子里拍黄瓜的筷子没有一次被移动到他的方向。姜苗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为之。煤球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片油亮的绿色叶子,眉尖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用筷子把那片叶子夹起来放回了菜盘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处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猫不吃这个。"他说。姜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那筷子青菜塞进了自己嘴里,没说什么。服务员端来两杯温水。煤球的那杯放在他右手边,杯壁外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煤球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外侧的水珠,指尖按在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用力想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拉近——杯底在桌面上滑动了几厘米,杯中的水面晃了一下,水花溅出来,一小片落在桌面边缘。姜苗伸过手按住杯底:"别闹。"煤球的手指从杯壁上收回来,放回桌面,尾尖在椅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烤鱼,两人沿商场的自动扶梯往下走了两层,从侧门出去,对面就是游乐场入口。游乐场里人声嘈杂,灯光从头顶的彩色灯箱中洒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红、绿、蓝交替的光晕。姜苗拉着煤球穿过人群,停在一排过山车的轨道前面——轨道从地面升起,在高空中翻转了两个环形,又俯冲回地面,列车正载着一车人的尖叫声从高处坠落,车厢经过最低点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姜苗的头发。她转头看煤球,煤球正仰头看着轨道最高的那个环形,轨道在那个位置几乎垂直于地面,车体经过时头朝下倒挂了一两秒。他的尾巴在身后膨大了将近一倍,尾毛从根部到尖端像被电击了一样竖了起来,形成一把棕黑色的刷子。他的耳朵向后压平,贴在头皮上,瞳孔收缩成极窄的细线。
"走,试试。"姜苗拉住了他的手腕。煤球的身体在触碰到他的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的手腕从姜苗手中滑脱出来——动作很轻,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滑走,紧接着他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在快变成小跑之前姜苗从后面追了上来。"你一只猫怕高?"
煤球停下脚步。他的尾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直径,但尾尖还在极轻地颤动。"不是怕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是那个姿势——头朝下。猫不做那种事。"
姜苗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拉着他往旁边走。抓娃娃机在游乐场东侧,靠墙排了十台,玻璃橱窗里塞满了各种毛绒玩具。煤球走在姜苗侧后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玻璃橱窗,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其中一台机器的顶层架子上放着一只毛绒逗猫棒——一根细长的塑料杆,顶端连着几根彩色的羽毛,用细绳固定在杆头,正躺在几只毛绒兔子之间。煤球在机器前面蹲了下来。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目光锁定在顶层架子上,然后他伸出手掌,整个身体朝玻璃橱窗贴过去,像要挤进那道只有手掌宽的缝隙。他的额头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不算响,但足够结实。他收回身体坐回去,揉了揉额头,眼睛还盯着那根逗猫棒。姜苗站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先是愣了一拍,然后扶着机器边缘笑得弯下了腰。
离开游乐场之后两人往回走,经过一段正在整修的步行街。路边堆着几只空纸箱,叠放在一家店铺的卷帘门旁边,其中一只大小适中,纸板厚实,开口朝上。煤球的视线在经过那堆纸箱的时候微微偏移了一下,他的脚步放慢了,最后停在最外侧那只纸箱前面。他低头看了看箱体内部,然后很自然地跨过纸箱的边缘,蹲了进去。纸箱刚好容纳他蜷坐的姿势,膝盖收在胸前,尾巴从箱口的缝隙处伸出来。他抬手把两只耳朵往下压了压,以适应纸箱的开口高度。他端端正正地蹲在纸箱里面,琥珀色的眼睛从箱口边缘望出来,像一枚被妥帖收纳在专用容器里等待运送的物件。
姜苗站在纸箱外面,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路标。"你能不能正常点?"煤球的耳朵从箱口边缘探出来转了一下。"这是猫的正常行为,"他回答,"箱子可以待。"姜苗蹲下来,把纸箱的一角抬起来往外拖——箱底在路面上刮了一下,煤球在里面没有动,像一尊被挪动的雕塑。"你要拖我去哪?"他问。姜苗没有回答,只是拖着纸箱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稳。
暮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刻,两人坐上了摩天轮。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下来——终点前的一分钟暂停,让乘客拍照用的。城市在下方铺展开来,楼群的灯光像被缓慢点亮的棋格,从近处的街道向远处的天际线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路灯、车灯、广告牌和窗户里的光汇聚成一张缓慢浮动的灯网。煤球的额头贴着轿厢的玻璃,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浅淡的雾气,又迅速消散。灯光从他脸上流过去又流走。
"谢谢你捡我。"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句子。
姜苗坐在他对面,侧头看着窗外,然后转回来看着他。"应该我谢你。"煤球的尾巴在轿厢底部轻轻扫了一下,像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轿厢从最高点向下移动了大约两格,煤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我能不能……不回去了?"姜苗愣住。窗外远处有一列灯光正沿着高架桥移动,像是沿着某个无法绕开的轨迹,持续、稳定地向前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