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家客厅的灯开着，落地灯调到中档，暖黄色的光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铺了一片柔和。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天恒科技上市后的首季度财报预览，表格里的数字以温和而稳定的幅度增长着，每一行的变化都在预期范围内。她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笔记本上随手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层持续的白噪音。
煤球蹲在沙发的另一端，挨着姜苗的膝盖，尾巴搭在自己前爪上。从上市发布会回来之后它就一直保持着一种安静而警觉的状态，像是某个重要时刻被锁在表盘中央，正在无声地倒数。它蹲在那里，目光偶尔落在窗户的方向，偶尔落在姜苗搭在键盘边缘的指尖上。
姜苗翻完最后一页财报，合上电脑屏幕，伸了一个懒腰，胳膊向上展开然后落下来，碰到了煤球的尾巴尖。"你今晚上怎么这么安静？"她问。煤球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别的回应。姜苗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煤球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站在客厅中央靠近茶几的位置。它低头看了看地板——那片区域有一层薄薄的浅灰色粉末，是下午姜苗收拾储物柜时洒出来的面粉，她扫了一下但没有扫干净，剩了一小片薄薄的粉层铺在木地板上。
煤球的爪子落在面粉的边缘。它低了一下头，像是先确认了面粉区域的边界，然后开始移动。爪尖在浅灰色的粉面上划出第一道痕迹，是一条线，从左向右，平直而稳定。然后是第二道，与第一道交叉，像是构成一个基本的结构轮廓。它的动作不快，每一次移动之间的停顿都很短，像是在按照一个已经默记过的模板在操作。粉面在它的爪尖下方被推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那些露出的木纹和面粉的留白拼合在一起，形成可辨认的笔画。它划完最后一道之后退后了两步，蹲在面粉区域的边缘，尾巴收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的姜苗。
姜苗端着水杯走回沙发，余光扫过地面，脚步停住了。地板上的面粉被划出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出来："明天，给你惊喜。"
姜苗蹲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那行字。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带着一丝疑惑和调侃扩散开来："你能有啥惊喜？又叼回来一只袜子？"她的语气是轻松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同老朋友开一个玩笑。煤球蹲在面粉字的旁边，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板，把两个字边缘的一些粉面拂开了，像是在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姜苗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追问，站起来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朝浴室的方向走了。关门声传来，水声紧接着响了起来，模糊而持续，像一层被阻隔在另一侧的背景音。
煤球仍然蹲在那行字旁边。它的目光在地板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它站起来，跳上了窗台。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方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低沉嗡鸣。煤球蹲在窗台边缘，尾巴从窗沿垂下去，在夜风里轻轻地、慢慢地晃动——幅度不大，像是某种细微而持续的调整。窗外天边悬着一轮接近圆满的月亮，边缘清晰，银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窗台和下方的街道上，形成一片安静的光带。煤球望着那片月光，目光落在月轮边缘那一圈极淡的光晕上。
水声停了。姜苗在浴室里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持续了大约六七分钟，然后也停了。煤球仍然蹲在窗台上。它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一个选项框——边缘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光。选项框中央亮着一行字：【领取奖励】。它的意识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犹豫，也没有闪避。选项框在确认动作完成后缓缓地变淡，像被水浸透的墨迹正在从纸面上剥离，最后化作一缕光消失在黑暗的边缘。
零点前的最后一分钟，客厅里一片寂静。姜苗还在浴室里没有出来。时针从11:59向12:00移动的时候，煤球仍然蹲在窗台上。它没有动。然后零点到了。窗外远处的某个钟楼传来隐约的钟声，低沉而悠长，隔着几个街区的距离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夜风削弱成了连续的低音脉冲。煤球的尾巴尖亮了一下。先是尾巴的最后一截——大约两指宽的一段——从黑色变成了淡蓝色。那蓝色很浅，像是在纯粹的黑色上覆盖了一层透明的水彩。然后蓝色开始向上蔓延，沿着尾巴的轮廓爬升到根部，然后扩散到后腿和躯干。煤球的毛在蓝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蓝色的光泽，像是被月光和某种内部光源同时穿透后的状态。蓝光继续向它的前肢和头部蔓延。到肩膀的时候，它的轮廓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肩胛骨的角度逐渐向内收拢，前肢的线条拉长，爪子的形状在蓝光中变得不太清晰。蓝光覆盖了头部的时候，它的耳朵向后收拢了一些，尾骨的长度在人眼无法追踪的瞬间扩展了几厘米。整只猫的轮廓在蓝光中像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几何结构。
姜苗从浴室里出来了。她的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穿着长袖睡衣。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沙发，注意到煤球不在她刚才看到它的位置。然后她的视线被窗台上的蓝光吸引过去。那条毛巾从她肩上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被布料吸收后变得闷闷的、比想象中更轻的声响。她的视线定格在窗台的方向，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窗台上那道蓝色的光还在持续，像一盏正在被点燃的灯从内部慢慢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