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灯是那种偏冷的白色,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把整个审判庭照得明亮而缺乏温度。旁听席坐了大约三十人,前排是几位与案件相关的旁听者,后排有一些记者模样的人,有人正在调整录音笔的位置,轻轻把它搁在座椅的侧袋边缘,确保它能清晰地捕捉到前方发言者的声音。
赵宇站在被告席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像是一件被临时找出来的正装,肩线不太合身,袖口比手腕长了大约两指。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像是被统一修剪过的,眼下的青灰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明显。他的律师坐在他侧前方的桌后,正在翻阅一份文件,翻页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法官入席了。法槌落下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书记员宣读了案号和相关程序性内容,赵宇的律师站起来做了简短的陈述。他的辩护词听上去很流畅,语调平缓,但每一个转折处都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后面的反驳预留接口。他说到"当事人对部分指控事实存在异议"时,赵宇站在被告席后面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是事先排练过的。
然后是证人席。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姜苗。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走到证人席坐下,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赵宇挪用公款的账本复印件和他给林娇娇写的那张50万借条的扫描件,一一展示给法庭。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读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名单。"这是赵宇利用职务便利从公司账户转入个人账户的转账记录,共七笔,总计三十万元。这是他给林娇娇写的借条,承诺投资回报,但从未履行。"赵宇站在被告席上看着她,手指攥住了桌沿。姜苗没有看他,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法官和书记员的方向,手指翻页时极稳,像是在进行一项早已完成的确认工作,只是现在才轮到向外界报告结果。
第二个证人是林娇娇。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比第一次在咖啡馆出现时素净了很多,耳朵上的耳环换成了一对极小的银环,像一枚被收进低调包装里的大件行李。她坐下来的时候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始说话。"赵宇跟我说要一起投资,半年翻倍,我给他转了五十万。"她的声音最开始有一个微小的颤抖,像一根刚被拨动的弦,但很快就稳定下来,逐渐恢复成她往常说话时那种带着清晰节拍的语调,"他给我写过借条,按了指印,说项目成了就还。后来他不接电话了,微信拉黑了,我去他公司找他,他说不认识我。"她停下来,把借条原件和银行转账记录推到法庭指定的位置,纸张从她手中移开的瞬间尾指轻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赵宇在被告席上低下了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脖子被什么力量压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桌面上的一小片光斑上。
第三个证人是小田。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被椅子腿挂住了,她弯了一下腰去解开,那一个动作让她的整个姿态看起来比实际更小一些。她走到证人席坐下,面前的话筒被她用手往上抬了一截。"赵宇……骗了我所有的钱,六万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被自己听见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咬住了,"他跟我说项目缺资金,周转三个月就还,我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然后他让我怀孕了,他跟我说去打掉,他说他不会跟我在一起的。"她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句话的后半段说完了,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他说他有别人。"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塑料座椅发出轻微的响声。赵宇的律师抬头看了小田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提出异议。赵宇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第四个证人是陈璐。她手里攥着一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那张泛黄的原件借条和指纹鉴定报告。她走到证人席坐下来的时候,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赵宇借了我二十万,写了借条,按了指纹。一年半了,一分没还。"她没有说更多。纸张被法官助理接过去的时候,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指纹鉴定也做了,是他的。"
四位证人陈述完毕之后,法庭安静了一会儿。法官翻看了桌上的证据材料,然后把目光转向被告席。赵宇的律师站起来做最后陈述,那些句子与之前一样流畅,但翻页时纸张上的一片水渍暴露了方才某个未被注意到的小动作——赵宇低下头的时候,一滴汗从他额角的发际线滑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背迅速抹去了。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声音在审判庭里没有产生任何回响,像是被墙面的软包全部吸收了。"赵宇犯诈骗罪、挪用公款罪、绑架未遂,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法槌落下。赵宇站在被告席后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膝盖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的双手撑住了面前的桌沿,指节泛白,肩膀慢慢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缓缓滑坐在椅面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制止了。几位女性证人陆续从席位上站起来,彼此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她们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了。然后她们各自转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煤球蹲在法庭的窗外。那扇窗在审判庭的侧墙上,玻璃是单层的,没有百叶窗遮挡。它蹲在窗沿外侧,尾巴搭在边缘,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正在收拾文件的人们,像是完成了某道漫长的工序,正在等待最后一道确认信号的到来。法官离席之后,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往外走了,空椅子一排一排地露出来。煤球转过身,从窗台上跳了下去。落地的动作很轻,尾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高高地翘起来,尾尖微微上勾,像一个被写完的句子末尾那个已经落定的句点。它步伐轻快,沿着法庭大楼侧面的台阶走了一段路,然后绕到大楼正门的台阶上蹲了下来。那里阳光正好,灰白色的石阶被晒得微微发暖。
姜苗从法庭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台阶上的阳光正好铺到她的鞋尖。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低头看见了煤球。煤球蹲在台阶下两级的位置,尾巴收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仰望着她,被阳光照得像两枚温润的琥珀石。阳光铺在它脊背上,把黑色的毛染了一层暖棕色的光晕。姜苗走下台阶蹲下来,把煤球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它的体温——被太阳晒过的猫,温热的、柔软的,像是刚刚在那里等了很久。"走吧,回家。"煤球的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完成所有任务后的确认,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鼓励。黑色尾巴在阳光中轻轻甩了一下,尾尖映着点点微光,像在说:好,下一段路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