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恒科技大楼的侧门在晚上九点四十分被推开了一道缝。赵宇侧身挤进门缝,穿一件深灰色的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口罩挂在耳朵上,只露了半截鼻梁和一双眼睛。他的腰侧有一处微微的凸起,被外套下摆遮住了一半,但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均匀的平衡,像是右侧的重量比左侧略沉一些,每一步落地时右肩都比左肩下沉得更明显。
保安室里的值班员正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局棋牌游戏。侧门没有监控,是赵宇上周还在公司时偷偷记下的门禁盲区。他沿着楼梯间上了十三楼。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每一层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排被渐次点亮的引信。
姜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右,门下的缝隙里透出一道灯光。她今天加班,早上走之前把煤球留在了办公室。这段时间她越来越习惯带着煤球,但今天傍晚她接到煤球的时候,煤球蹲在窗台上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要跳进包里的意思。她蹲下来摸了摸它:"不想去?"煤球的尾巴在窗台边缘扫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姜苗没有再劝,拎起包走了。煤球蹲在十三楼的窗台上,看着姜苗走出大楼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它没有跟下去。它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捕捉着风里隐隐传来的方向不确定的细微声响。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敲门声。门把手转动的那一瞬间煤球已经从窗台上跳下来了。它落地无声,四只爪子在木地板上落下一个轻到几乎无法被听见的触地声。它走到门口,背对着门,尾巴竖直,背上的毛从尾根一路炸到颈后,整个轮廓胀大了一圈。
姜苗抬起头。她正伏案整理明天需要的上市申报材料,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时她以为是加班的同事,抬头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缝中挤了进来。煤球站在她和门口之间,背对着她,尾巴微微颤抖,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声音——那不是猫平时那种警觉的低吼,更像是某种持续的警报信号。姜苗的目光越过煤球落到门口。赵宇站在那里,帽衫的兜帽还盖着前额,口罩已经拉到了下巴,露出那张被拘留生活削尖了一整圈的脸。他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泛着暗白色的光,长度大约一掌半。
"姜苗,你毁了我。"赵宇的声音很轻。他的视线越过煤球,落在姜苗身上。那个视线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得锐利而清晰,姜苗看清了他眼下的青色——比在看守所电视画面里看到的更深,像是连续几周没合过眼之后沉淀下来的灰影。煤球的低吼声持续着,它的前爪微微向前探出半步。赵宇低头看了煤球一眼。他的视线在煤球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在看一件已经无法引起他任何情绪的东西。他没有后退,反而朝前迈了一步。煤球在赵宇迈出那一步的瞬间动了。它从门口的位置扑向赵宇的脚踝,前爪张开,爪尖从他小腿侧面划过,留下三道平行的红痕。赵宇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他闷哼了一声,弯腰去捂腿。刀尖在他手肘下方晃了一下。
煤球的爪子在落地的同时已经调转了方向。它没有回头,而是沿着墙壁跳上了墙上的一个方形装置——那是一只消防报警器,红色的塑料外壳,中央有一个半透明的方形按钮。煤球的右前爪按在按钮上。整层楼响起了一阵急促、持续、高频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从走廊尽头的墙角开始依次亮起,像一道从远及近的火线沿着天花板蔓延开来。喷淋系统几乎是同时启动的。白色的水雾从天花板的圆形喷头里喷出来,弥漫在整个走廊和办公室空间里。水珠在灯光下形成无数细小的折射棱线,把整层楼的空间切割成无数移动的光的碎片。
赵宇的身形被水雾和突然亮起的红色警示灯光淹没了大半,他的帽衫在几秒之内湿透,兜帽塌下来贴在头皮上。他手里的刀刃被水流冲刷了一下,边缘泛着水光。保安和加班的同事几乎同时冲进了走廊。打头的是值班保安,后面跟着一位还在整理领带的同事。他们看见赵宇握着刀站在姜苗办公室门口,没有犹豫,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按住了赵宇的手臂和肩膀。赵宇被按倒在地面上的时候,刀刃从手里滑脱了,金属撞击地砖的声音被警报声覆盖了大半。他被按住时仍试图挣动,肩背绷紧,腕骨在保安的掌心下方徒劳地扭转了两下。"我要杀了那只猫——"他被压在地上的声音通过潮湿的空气传出来,尾音像一道在水面上划过的痕迹,迅速被喷淋和警报声淹没了。
警察在不到三分钟赶到了。赵宇被架起来带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帽衫和裤子上全是水,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被带过走廊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姜苗办公室的方向。煤球蹲在姜苗的肩膀上。煤球的毛湿了一半,但没有抖,水珠沿着它的脊背滑下来,落在姜苗已经湿透的外套肩部。它看着赵宇被警察带过走廊,琥珀色的眼睛在水雾之中显得明亮而清晰,像两枚被洗过的石子。
赵宇被押走之后,办公室的走廊慢慢安静下来。喷淋系统停了,楼道里只剩水珠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从天花板的喷头边缘,从消防指示灯的外壳边缘,从桌角、文件架、椅背和电线上不断滑落。姜苗站在办公室门口,身上湿透了,外套下摆滴着水,手里还握着刚才在看的上市文件。煤球蹲在她肩上,水珠从它的下巴滴落。姜苗抬起一只手臂,把煤球从肩上抱下来,拢在怀里。煤球没有挣扎,只是窝进她的手臂内侧,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姜苗低头把脸贴在煤球的额头上,声音又轻又紧:"你又救了我一次。"煤球在她的手掌下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噜。那声音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很短,像是只剩下最后一格电量的小马达还在维持着运转。它的爪子搭在姜苗的手腕上,没有收爪,只是松松地搭着,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水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的方向,湿漉漉的脚印沿着地砖铺展成一串模糊的痕迹,最前面的一对已经被踩散了,只剩一个不完整的外轮廓。煤球的呼噜声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低了下去,像一盏灯在风里逐渐调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