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客户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开了一半，上午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切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暖黄色光带。陈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U盘插在接口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已经把那几份文件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的时候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第二遍看到一半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第三遍他把每一页都截了图，存进了自己加密的文件夹里。赵宇的签名，他认得。那笔迹他见过，在一年前的某次商务晚宴上，赵宇给他写过一张感谢卡，字迹潦草但收笔处有一个上扬的习惯。U盘里的借条上同一个签名，同样的上扬弧度。旁边还有一份录音，赵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表哥那边二十万先别催，等我这边周转开了一次性还他。"那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极小的事。陈总听完之后把录音又放了一遍，然后把U盘拔下来，握着它坐了一会儿。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姜苗正站在办公区的走廊里，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已经凉了。她的手机震动了，显示来电名字的时候，她握着杯子的那只手停住了。她接起来，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总的声音传过来——比昨天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变长了："姜总，你过来一趟。我们签合同，三年。"姜苗站在走廊的光线下，手机贴在耳边，她说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她的手指落在手机边缘上，站了大约十秒没有动。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室，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弯腰把蹲在窗台上的煤球抱了起来——力道比平时略重一点，像是要确认什么。"你干了什么？"煤球的尾巴被她的手臂压住了一半，它歪了一下头，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口腔和几颗小白牙，像是在说"你自己想"。
签约现场约在下午两点。陈总的办公室比姜苗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盆绿植，茶几上摆着两杯新泡的茶，杯沿的热气正在缓慢上升。陈总坐在沙发一侧，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封面上印着"三年框架合作协议"。姜苗坐在对面，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陈总在她翻页的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有人昨晚送了我一份大礼。让我看清了某些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姜苗脚边的那个方向上。煤球正蹲在姜苗的脚边，尾巴收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了。陈总的目光在煤球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再说别的。姜苗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陈总接过来签了自己的名字，把两份合同其中一份递回给她。"希望接下来合作顺利。"他伸出手，姜苗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姜苗走出陈总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消息："股价回稳了。"她站在电梯门口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煤球从她脚边跳上了电梯门口的矮墙，尾巴竖起来，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她伸手摸了一下煤球的背，指尖从它的脖颈一直划到尾根。煤球的尾巴尖在她手指经过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晚上八点。姜苗家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笼罩在一片柔和里。煤球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松松地蜷着，尾巴搭在沙发边缘垂了下去。它累得连蜷身都没有力气了，整只猫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又凝固回去的黑色液体，摊开在米白色的布面上，显得格外舒展。姜苗坐在沙发边缘，伸出一只手，从煤球的脖子开始，沿着脊背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按摩下去。她的手指先是划过煤球放松的背部，然后落到它平坦的肚皮上——煤球没有躲，尾巴从沙发边缘抬起来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又落回去。它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咕噜声，像一个极小的发动机在平稳地运转着，频率稳定，音量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填满了沙发周围这一小片空间。它的身体在她手掌下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更深、更缓慢。
煤球的眼前亮起了一片淡蓝色的光。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落地灯的光晕边缘，上面跳出一行白色的字：【终极任务进度：80%，最终决战倒计时】。那面板只亮了不到两秒就淡去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稀释成透明的背景。煤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但它没有睁眼，也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继续以那种近乎彻底放松的姿态躺在姜苗的手掌下面，发出持续的咕噜声。
姜苗的手指从煤球的肚皮上移开，落在它微微起伏的胸口。她的指尖轻轻停在那里，感知着煤球平稳的呼吸节奏。煤球的爪子蜷了一下。然后它翻了一个身。从仰躺的状态翻身侧卧，它的右前爪抬起来，指向窗外。那个动作很轻，尾尖因为动作惯性微微晃了一下。姜苗顺着它的爪尖看过去。窗外，路灯的光照在楼下不远处的路沿上，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全部紧闭，在暖黄色的路灯光里像一块被搁置在路边的深色鹅卵石。驾驶座的侧窗摇下来了半截，露出一张被阴影切去了一半的脸。赵宇坐在车里，正抬头看向姜苗家的窗户。路灯光擦过他下颌的轮廓，在下巴附近投下一道锐利的影子。
煤球的爪子在空中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落回沙发上。它没有再伸向窗外，而是把下巴搁在姜苗的大腿边缘，重新闭上了眼睛。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孔后面有一缕极淡的白雾在路灯下缓缓散开，像一只正在暗中等待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