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三点零七分打进来的。姜苗正在看下季度的预算表,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的是一个备注为"味享·陈总"的名字。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像在赶时间:"姜总,我们这边的合作可能要先停一下。"姜苗的笔在预算表边缘停住了,她翻到前一页去确认那个合同的签署日期:"陈总,我们上周才签了框架——"对方打断了她:"有人出了更低的价,比你们便宜百分之十二。对方公司是赵宇介绍的,说跟你们内部很熟,我们这边考虑了一下——"电话那头有人在叫陈总,他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匆匆补了一句:"回头再聊。"电话挂断了。姜苗拿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留在三分十七秒。
煤球蹲在窗台上,从刚才电话响起的时候它就把头转过来了。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它的背上,在空气中浮动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它看着姜苗,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深色,不像是在观察,更像是在等待某个需要它介入的讯号。姜苗还在看着那只手机,像是想从黑屏的反光里找出什么线索。煤球从窗台上站起来,跳下窗沿,落地无声。它没有走向姜苗,而是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阴影里,蹲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开始浮现画面。这一次煤球的视野比之前更宽,像是有几面同时亮起的屏幕被拼在了一起。左下方的画面是姜苗办公室的窗外远景;右上角是一段模糊的行车记录仪影像。它把那些画面拨开,像在一堆重叠的透明胶片中寻找需要的那一页,然后锁定了一片咖啡馆内部的景象——落地窗边的卡座,深色木质桌面上放着两杯咖啡。一个人背对着窗口坐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衣领立起来遮住了后颈。另一个人坐在对面,正在低头翻手机。背对着窗口的那个人动了动肩膀,侧过半个脸——煤球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赵宇。他的嘴唇在动,比口型更清晰的是那串在寂静中浮现出来的话语,像从某条看不见的声轨里被剥离出来一样在煤球的感知中铺展开来:"大客户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你们准备好接就行。"
煤球睁开了眼睛。它站起来,走到姜苗的办公桌旁边,伸出爪子按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退后半步蹲好。屏幕亮起来,相册自动打开,一张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拍摄角度有些斜,像是从某个隐蔽的角落透过咖啡馆的窗户拍的,但画面足够清晰——赵宇和对面的人同时抬起了手,像正在完成某次握手。姜苗捡起手机。她的目光落在赵宇的脸上,然后移到对面那人身上——那件蓝色外套她认识,天恒科技的竞争对手负责人的标志性装束。"赵宇。"姜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升高,只是尾音微微向下沉了一下,"你还没完?"她的手指按在手机边缘,像在衡量什么——煤球已经不在办公桌旁边了。它站在办公室门口,门禁卡被它叼在嘴里,金属卡片的边缘从它唇齿之间露出来,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小片冷白色的光。它回头看了姜苗一眼,叫了一声。一声。短促,清晰。姜苗站起来,门禁卡被煤球叼着从她手边擦过,它的步伐比平时快,尾巴微微上翘,在走廊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移动的黑色线条。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煤球跑过最后一条街道,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面。大客户住的小区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几个住宅区之一,门禁森严,围墙上方装着摄像头,但围墙底部的排水沟缝隙足够一只猫侧身挤过。煤球从排水沟钻进去,沿着花园小径绕行。大客户家的阳台在一楼,窗户留了一条缝,半掌宽,纱窗没有扣死。煤球把爪子插进纱窗和窗框的缝隙里往上一顶,纱窗弹开了一道窄窄的开口。它侧身挤了进去。
落地的地方是客厅的沙发扶手。煤球蹲在扶手上迅速扫视了一遍房间。装修以白色和浅灰色为主,茶几上放着一只敞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半杯水。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夜灯。大客户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床的一侧睡着大客户本人,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平稳;另一侧空着。煤球注意到床脚蹲着一只白猫,正用一双琥珀色眼睛看着它。煤球蹲在卧室门口,与那只白猫对视了大约三秒,然后它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毛色在微光中泛着极淡的蓝。白猫的耳朵向前转了转,然后它站起来,无声地跳下床,走到卧室门口,用脑袋拱了一下门缝——门开得更大了。煤球从门缝走进去,沿着墙角绕到床头柜旁边跳上去,嘴里叼着的U盘被它放在床头柜的台面上。它用爪子把U盘往大客户的枕头方向推了一下,然后跳下来,退到卧室门口的阴影里蹲好,尾巴收在脚边。
清晨六点十七分。大客户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侧。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机的位置——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不是手机的触感。他睁开了眼。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指间,U盘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几个字:"看看赵宇的真面目。"大客户坐了起来,握着U盘的手悬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了一眼床脚。白猫正蹲在那里安静地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像一枚被擦过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