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的咳嗽是从一周前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清嗓子,后来变成了每天早上进办公室时那种压不住的闷咳,他总要低头咳上七八秒才能直起腰说话。姜苗几次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都看见桌角的茶杯旁边多了一瓶新的止咳糖浆,盖子拧开过,没喝多少又拧回去了。这天下午,孙总让秘书叫她去办公室。姜苗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跟家人说话。他听见门响,回头示意她先坐,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的时候,那阵咳嗽又上来了,他侧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等平复之后才开口,声音里带一种沙哑的余音:“我下个月要去国外治病。三个月。”他把一张医院的诊断单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展开给她看,“我不在这段时间,公司需要有人主持。”
姜苗坐在办公桌对面,面前摊开着她刚写完的下季度计划书,还没装订,纸页的边缘在空调风里轻轻翘起一角。她听见“三个月”的时候,手指停在了那叠纸的边上。
“你来做代理CEO。”孙总伸手拿过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姜苗沉默了片刻。她的视线从孙总脸上移到他身后书架上那排文件夹的间隙里,像是在那里寻找一个确认的信号。“董事会同意吗?”她问。
“我同意就行,董事会那边我跟他们谈完了。”孙总把水杯放下,“你代理三个月,所有决策权和签字权,我保留远程参与,但日常事务你全权负责。有问题吗?”姜苗看着那个已经卷起边的诊断单边缘,摇了摇头。
第二天上午,公司的公告栏上贴了一份新通知。淡蓝色的打印纸,四角用透明胶带固定好,最上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任命姜苗为代理CEO的决定”。下面是一段简短的正文,最后是孙总的签名和日期。公告栏前站了很多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人从工位走过来看了一眼,又走回去;有人掏出手机拍了照,在发消息。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隔着一排工位也能听见几个关键词:“孙总刚走她就上去了,这位置来得也太快了”“她来公司才几个月啊”“赵宇那个案子不就是她揭发的吗”“那也不代表能做CEO吧”……也有人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在经过公告栏时驻足两秒,看完通知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姜苗站在自己新办公室的窗边,隔着玻璃看到楼下大门口围了几个人,像是有人在跟保安说话,她看见了赵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正式场合穿的那种,也不是在家穿的便服,更像是在某个仓促的场合随便抓了一件能上身的衣服,上面有些皱褶,像是从柜子深处抽出来的。他站在天恒科技的旋转门外面,没有刷卡,正对着玻璃门说话。隔着楼层的距离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他的嘴型变化幅度很大,像在用整张脸的肌肉来强调每一个字。保安从值班室里走出来,伸手拦了一下,赵宇没有停下来,他绕过保安的胳膊,挤进了旋转门。
姜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身后。姜苗没有回头,但能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爪垫接触地板的声响。赵宇已经穿过了一楼大厅的安检闸机,保安跟在他两侧,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电梯厅才被三个人同时拦住了。他站住,仰头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然后转头,看见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姜苗。姜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收得很平整。她走到赵宇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中间隔着两个保安和一道半开的闸机栏杆。
赵宇往前挣了一下,保安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更低哑了,像是一口气被堵在胸口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往外冲的出口:“姜苗!你陷害我!账本、录音笔、公章——”他喘了一下,“你以为你能坐稳这个位置?你靠什么,靠那只猫?”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弹了一下,路过前台的人脚步慢了半拍,有人转头看了一眼。
姜苗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看着赵宇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在她面前维持着高强度输出来支撑一种“我是被冤枉的”的姿态,但声音里那种细微的、被压到失控边缘的断裂正在逐渐渗透出来。“你欠三个女人的钱和感情,”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赵宇和周围几米之内的人都听见,“法律会还我们公道。保安,送客。”保安的手按在赵宇的肩膀上,他的身体被推动着往后转了半步。他回头喊了什么,但姜苗没有听清。保安架着他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把他放到门口的台阶外面。赵宇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玻璃幕墙,然后又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在室外扩散开来,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单薄而空旷,像一只被抛向高处的石子,很快就听不见了。
煤球从姜苗身后走出来,蹲在台阶的最高一级上。它的尾巴从台阶边缘垂下去,尾尖不紧不慢地轻轻晃动着。它看着赵宇,琥珀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浅,像两枚被阳光洗过的琥珀石。赵宇低头看见了台阶上的煤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嘴,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从背后看起来比刚才缩了一圈。
姜苗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赵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转身走回电梯,煤球从台阶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厅内的光线被金属门板切成两道窄窄的明暗间隙,煤球的影子沿着电梯内壁滑了一道,然后停在她脚边,没有动。
回到办公室,煤球跳上窗台蹲下。它的尾巴沿着窗沿边缘向窗外延伸。窗外远处,赵宇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街道上移动的人群和车流之中。煤球的眼前亮起了一片浅蓝色的光——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窗玻璃内侧,上面跳出一行白色的字:【终极任务进度:90%,奖励:变成人形一天(即将解锁)】。那面板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层被光穿透的薄冰,在煤球眼底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消散。
姜苗走到窗边,她伸手摸了摸煤球的背,从脖颈一直摸到尾根。她感觉到煤球的身体在她掌心下方微微放松,像一架被拉满的弓正在缓缓松开弓弦。“接下来,”她说,“就是让公司上市了。”
煤球的爪子从窗台上抬起来,落在姜苗的手背上。它的爪垫温热而柔软,按在她的指节上方,停了两秒。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确定的力度。它在说“加油”。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铺展着,楼群之间的缝隙里有一线淡蓝色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看不清楚的远方。煤球的爪垫贴着姜苗的手背,没有移开,像一个签在结尾处的句号——但也是一个等待被翻开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