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安排在下午两点。大会议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深棕色的会议桌面照得发亮。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位股东，年龄从四十出头到六十开外不等，有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孙总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平板和两份纸质文件。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因为上周千味策划那边托人递了个话——对方出价三亿，全资收购。"他把平板上的邮件截图投屏到会议桌尽头的屏幕上。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坐在左边的第一位股东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抬头说："三亿不算低了，公司现在年营收不到一亿，溢价三倍。"旁边有人点头附和。孙总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所以我建议卖掉。三亿，大家按比例退出，省事。"
姜苗坐在长桌靠右的位置。她在孙总开口之前就一直看着面前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的封皮，手指没有翻页，只是搭在笔记本的边缘。她抬起头，视线从笔记本移到长桌另一端孙总的脸上。"我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坐在斜对面的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股东把钢笔的笔帽拔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姜总监？你才升上来多久，公司什么情况你可能还没摸清楚。"他笑了一下，"三亿，这个价格出去看看谁敢出更高。"有人应和地点了点头。姜苗没有看那个戴银框眼镜的股东，她把手伸向桌面上自己摊开的那只平板，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页她昨晚做到凌晨两点的文档。她把它翻过来对着会议桌中间的方向："公司明年市值至少五亿。我说的不是估值的乐观预期，是这三条业务线如果同时启动的保守预测。"她把平板往前推了推，屏幕上是一张用折线画成的趋势预测图，线上标了几个关键节点，旁边附了简明的数据说明。"这条线是千味现在的体量，这条是我们现有的，我们和他们的差距其实不到半年。如果现在卖掉——等于把半年后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那张图，然后又抬起头。没有人立刻接话。戴银框眼镜的股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余光扫过平板上的那几组数据，话卡在嘴边没有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像一阵风从远处吹过来，还没有决定要往哪个方向落下。
煤球从姜苗的脚边站了起来。姜苗在进会议室之前把包放在门口了，煤球是跟着她走进来的，蹲在她椅子底下。没有人注意到它。它沿着桌子底下穿行，绕过几条被阳光拉长的阴影，然后在戴银框眼镜的股东脚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它从桌腿之间走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叠纸。
姜苗注意到了煤球在动，但她的视线刚一低下去，煤球已经跳上了会议桌。它的动作没有预兆——前爪搭在桌沿上，后腿发力，整只猫如同一道黑色的曲线从桌面边缘滑到了中央位置。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桌面上的一片文件空白处。它把嘴里那叠纸放在桌面中央，用前爪往长桌正中间推了推，退后半步，蹲了下来，尾巴搭在纸张边缘，琥珀色的眼睛环视了一圈会议桌两侧的人，像是在完成一个交接仪式之后安静等待检阅。
纸张散开了。最上面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五六页纸，每一页都布满了数据——行业规模的年度增长曲线，竞品公司过去三个季度的营收变化，细分市场渗透率对比，未来十二个月的消费趋势预测。数据的颗粒度细到了每一个季度的环比波动，页面边缘还用小字标注了数据来源和计算方法，像是被某个极其耐心的人在深夜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戴银框眼镜的股东把那份报告拿了起来。他翻到第二页，用拇指按住了某一行的数据点，来回看了两遍。然后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在其中一列数字上方停住，像是被那段计算说服了。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股东也拿起了报告的第二份复印件，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纸张在会议桌上传递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干枯的叶片被风吹过石阶时发出的回响。
"这报告谁做的？"坐在左侧靠窗的一个老股东摘下老花镜，抬头看向姜苗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是夸赞还是好奇的语气，"太专业了。"姜苗的目光从老股东的脸上移开，短暂地停留在煤球身上。煤球已经收回了尾巴，正端端正正地蹲在那叠纸的旁边，像一个完成了自己那一部分工序的装配工，把剩下的部分交给了她。她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会议桌上那些正等着答案的面孔："我的团队。"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侧面的投影幕布前，打开了自己平板上的幻灯片。"这是我接下来打算启动的三条业务线——第一，把现有客户做深，续约率从百分之六十提到百分之八十；第二，开拓新品类，在现有的三条业务线之外增加一个差异化方向；第三，降本增效，把运营成本压到行业平均线以下。"她一边说一边从报告中抽出了对应的页面，指着那些数据点解释它们与三条业务线之间的对应关系。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戴银框眼镜的股东把报告翻回了第一页，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开头的综述，没有再打断她。
投票是在姜苗讲完后五分钟内完成的。十二位股东，一人一票。结果是十二票全票通过了姜苗的方案——公司不卖，由姜苗主导新战略。有人在投票结束后拍了两下桌面。戴银框眼镜的股东把笔帽重新盖上，朝姜苗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幅度不大，但足以代表一种态度的转变。
散会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把报告带走了，有人把报告还给了桌面上那叠纸张堆放的位置。煤球在姜苗脚边蹲着，舔了舔右前爪。会议室的扇门半开着，窗口投进来的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越来越长的一道道暖黄色光带，把煤球黑色的毛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暖调。孙总走到姜苗身边，站在门口，忽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下那叠放在会议桌上的报告，又看向姜苗，声音不高不低："那报告真的是你做的？"姜苗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煤球。煤球正舔着爪子，姿态专注而从容，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腿侧面。姜苗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淡，很稳，像一扇刚被关上的门，锁舌入位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孙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路远去，越来越小，最后被楼下的车流声吞没了。
煤球的尾巴在姜苗的小腿上又扫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往窗口的方向走了几步，跳上窗台蹲下了。午后的阳光正照在窗台上，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确认下一件事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