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坐在工位上，视线落在显示器屏幕上，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同一份报价单。她三天前发给味享的初步报价，今天上午竞争对手"千味餐饮策划"给味享发了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报价——总价只比天恒低八千块，方案结构、推广节奏、甚至配送物流的细节都高度相似。八千块，恰好是一个客户会因为"性价比"而转向竞争对手的浮动区间。她把报价单关掉，又打开前两个月另外两个大客户的成交记录。她发现同样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天恒给客户A报了价，三天后千味给客户A报了一份结构类似、价格低一档的方案，客户最终选了千味。客户B也是，客户C也是。她把三份文件并排打开，发现那些被抄走的方案里，总有一些天恒自己团队习惯使用的细节措辞和结构特征出现在竞争对手的文件里——比如"阶段性成果交付"这个搭配，比如表格里特定格式的备注说明。姜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往那个方向深想，但她还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对面接起后她问："千味最近三个月签了哪些客户，跟我们的重合度有多高？"电话那头说了几分钟。姜苗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盯着那三份报价单看了很久。
煤球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它跳上姜苗的膝盖，蹲了一会儿，然后跳上办公桌，蹲在显示器旁边，看了看屏幕上那几个并排打开的文档窗口。姜苗没有看它，她正低头翻着另一个文件夹，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如果知道谁泄密就好了。"煤球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姜苗没有注意到。她不知道的是，煤球正把她的声音和"千味餐饮策划"这个名字一起存进它的记忆里。
晚上九点半。姜苗回家了，办公区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煤球从工位底下钻出来，沿着走廊边缘走了几步，停在了通风口旁边。它已经记住了从这栋楼到千味公司的路线。它白天蹲在窗台上看过那栋楼的方位——隔了两个街区，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顶层亮着几扇窗户。它从通风口钻进去，沿着管道系统爬行了大约三分钟，从一个对外出口的格栅处跳了出去——那格栅安装得不太牢固，边缘已经松动，正好足够一只猫侧身挤过。煤球落在外墙的空调外机平台上，沿着一排外机的金属顶盖依次跳跃，从三楼跳到相邻建筑的矮墙上，再跳到地面上，沿着墙根的阴影处一路小跑。
千味公司在一栋灰色建筑的顶层，外墙有一排半开的窗户，其中一扇窗的锁扣是坏的——风一吹就会自己弹开一道缝。煤球顺着雨水管爬上去，用爪子拨开那扇窗，侧身钻了进去。办公室内部是开放式格局，大概有十几张工位，大部分电脑已经关机了，只有靠近角落的一台还亮着屏保。屏保是公司logo，在暗处发出柔和的蓝光。电脑主人的椅背搭着一件外套，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煤球跳上工位，蹲在键盘旁边，看着屏幕。屏保动了动，它伸出爪子，在鼠标垫上按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显示了操作系统的解锁界面——没有密码。煤球的爪子搭在鼠标上，沿着桌面滑动。它没有学过人话，但那个标记它认识——"邮箱"的图标是一枚信封的轮廓。它点开了邮箱。收件箱列表里，一排排邮件标题滚动过去，那些字它不认识，但它的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驻了——"天恒""报价""味享""客户数据"。它用爪子按鼠标，打开了最近三天内来自一个陌生外部发件地址的几封邮件。内容是一份一份的附件，文件名里带着天恒科技的缩写。煤球没有继续往下翻，它确认了那些邮件就是姜苗想要的东西。然后它的目光移到了屏幕右下角——打印机图标。它用爪子按了一下，调出了打印窗口，然后把光标移到确认键上，按了下去。打印机在工位背后的角落发出启动的声音，纸盘开始转动，第一页纸被吸进去，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墨粉的气味在空气中逐渐变浓，纸张一张一张地吐出来，上面印着那些邮件的内容和附件里的报价单截图。煤球蹲在打印机旁边等着，直到最后一页吐完，它叼起那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从窗户翻了出去，纸张咬在牙齿之间微微晃动。夜色已经深了，街灯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暖黄色的长影，煤球叼着那一沓纸沿着街道的阴影处快步跑回了天恒科技，从通风口钻进去，把文件放在了姜苗的办公桌上。纸页在桌面上散开了一点，像是刚被翻过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姜苗推开办公区门走到工位时，看到了那叠纸。第一页上是千味的内部邮件往来截图，记录了有人以加密方式向其发送了天恒科技近三个月的客户报价方案。正文里的数据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姜苗没有出声。她把那一叠文件拿起来，一页一页看完了，然后把它们重新整理好，装进一只透明文件袋里，直接走向孙总办公室。敲门进去之后她把文件袋放在了孙总桌上。孙总看了十分钟，打了三个电话。下午审计和法务分别找他，走廊里有人行色匆匆，随后几个穿制服的检查人员走进了办公区。千味的办公室被调查了，那个收买内鬼的对接人已经被警方记录在案，内鬼是一位已离职的赵宇同伙，离职前私下复制了客户资料。当天傍晚，办公区终于安静下来。孙总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路过姜苗工位时站定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刮目相看之后的确认："你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姜苗的嘴角弯了弯，但什么也没有多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煤球正蹲在工位底座旁边，尾巴从桌腿边缘伸出来，不紧不慢地甩了一下，像是在说"该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