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被带走之后的第三天，公司内部陆续处理了几件事。法务发了通知，审计组进驻，赵宇的工位被清空了。那个位置空了一整天，显示器被搬走，桌面上只留下一只没带走的马克杯。然后孙总让秘书通知姜苗去办公室。
孙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动着一支没拧上笔帽的签字笔，看起来像一个刚刚收拾完烂摊子、正准备做下一件事的人。姜苗站在门口，手指握着自己工牌的一角。孙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苗坐下后，孙总把一份文件夹推到她面前，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新客户的资料——一家连锁餐饮品牌，最近三个月换了三个对接人。孙总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公司logo："你接。项目经理。赵宇原来手上最大的客户，三个月换了三个对接人，没人搞得定。"姜苗低头看着那页资料，文件夹的边角被前一个人翻得有点卷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好。"孙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那支笔，低头继续看文件。姜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孙总在身后说了一句："赵宇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姜苗回到工位的时候，椅背上还挂着她早上脱下来的外套。她把文件夹放下，翻开第一页，开始看客户资料。客户是一家叫"味享"的连锁餐饮品牌，旗下有三十多家门店，正在筹备下季度的新品推广。项目要求很明确：三天内出一版完整的新品上市方案，包含市场分析、竞品对比、定价策略和推广节奏。但这家客户的对接人前三个月换了三个，每一任都被评价为"沟通困难""要求反复""方向不定"。姜苗看完了全部资料，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第一天她写到凌晨一点。方案大纲写了三版，每一版写到一半就觉得方向不对，删掉重来。第四版大纲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了，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感觉节奏不对，像是某根弦一直没调准。煤球从她脚边站起来，跳上桌子，蹲在键盘旁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伸出右前爪，在键盘的"Delete"键上按了一下。光标向后跳了一个字符，屏幕上那行字被删掉了一个多余的空格。姜苗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被删掉的空格，然后又看了一眼煤球。煤球已经收回了爪子，正蹲在键盘旁边舔着前爪，像什么也没干过。姜苗犹豫了一下，把光标移到了另一段冗长的背景介绍前面，自言自语："这段是不是有点多……"煤球的爪子又伸过来了。它按了一下"Delete"键，然后连续按了两下——文字一段一段地消失了，一个连着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自动地消除，直到那部分内容只剩下两句核心信息，其余全部被清除了。姜苗看着屏幕，那些被她反复斟酌犹豫不决的文字，删掉之后整页稿子反而看起来更清朗了，像一块被清理过的桌面，剩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了明确的位置。她转过头看着煤球："你帮我改的？"煤球的尾巴在桌面上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键盘边缘。
第二天晚上，姜苗加班到凌晨两点。方案改到了第六版，页数从十五页压缩到了八页，又从八页扩充到十一页，再压缩到七页。煤球蹲在旁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伸一次爪子，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按"Delete"——有时是单个词，有时是整句话，有时是一整段被它跳过不看的说明文字。姜苗每次都会停下来看一遍它删掉的部分，然后发现自己确实不需要那些内容。第三天晚上，姜苗把方案最终版保存了。一共五页，每一页上的内容都是直接支撑结论的部分，没有多余的背景铺陈，没有冗余的修饰。煤球在桌角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鼠标线上，呼吸平缓，像是终于满意了。
提案会安排在第四天上午。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客户方的市场总监和一个品牌经理，再加上孙总。姜苗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翻页笔。她翻了第一页。五页方案，十五分钟讲完。最后两分钟是现场问答。客户方的市场总监低头翻看打印出来的方案稿，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笔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抬头看着姜苗说："方案很简洁，数据支撑得也扎实，能看出来做过功课。"旁边的品牌经理也翻完了，点了点头："比前三个版本都清楚。"然后市场总监合上了方案，直接说："这个方案我们很满意，以后就由姜苗负责。"
孙总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扶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客户脸上移到姜苗脸上，里面有一种重新评估之后慢慢确认下来的神色。
送走客户之后，孙总在会议室门口站住，拍了一下姜苗的肩："做得不错。"姜苗的肩膀被那一下拍得微微向下沉了沉，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正蹲在她运动鞋旁边，尾巴轻轻甩着。
晚上回家后，姜苗坐在沙发上，煤球跳上电脑桌，在键盘旁边蹲下来，爪子按在了键盘右上角的某个位置——那个键上印着几个字："招聘网站"。姜苗看见煤球的爪子停在那里，没有按下去，但那个姿态像是在提醒她——该想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