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天恒科技十三楼的走廊灯已经切换成了夜间模式,只留了间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带,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窄窄的淡黄色光带。姜苗下午五点半就下班了。走之前她把煤球从桌子底下抱起来放进了包里,拉链没有完全拉死,留了一道透气的小缝。但她的包在公司楼下就被她拉开又合上了一次,因为煤球在她走进电梯之前自己从包里钻了出来,朝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跑了。姜苗没有追。她站在电梯口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防火门后面,然后按了向下的按钮。
煤球在走廊的阴影中穿行。它在楼梯间拐角处停下来,确认电梯已经到了一楼。然后它沿着墙壁边缘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天恒科技主办公区靠墙的一个通风口前面。那个通风口比副总办公室的略大一些,格栅的螺丝更紧。煤球的爪子搭在格栅边缘,用力往里推了一下,格栅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没有弹开。它又推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格栅的一角终于松开了。它侧过身,把肩膀塞进那个窄窄的开口里,然后是腰,最后是尾巴——整只猫消失在通风管道内部。
煤球爬过了一段大约四米长的管道,在一个三岔口处停住,分辨了片刻方向,然后拐向右前方。它顺着管道爬到了一处格栅下方,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整间孙总办公室的全貌——办公桌、皮椅、书架、墙角那台高大的深灰色保险柜。煤球停在这个位置,没有再往前移动。它找一个可以同时观察到办公室全部动静且能随时返回通风口的角度,蜷在管道拐角处的阴影里,尾巴收在身侧。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但煤球的耳朵一直保持着微微转动的角度,捕捉着走廊里的任何一丝动静。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走廊尽头的电梯传来了响声。电梯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很轻,是一种刻意放轻的、带着犹豫的落地方式——鞋跟先着地,然后慢慢压下前掌,几乎不发出声音。门禁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滴。门开了。那个脚步声进了孙总办公室。
赵宇。他穿着黑色的夹克,衣领立起来,遮住了下巴。他手上戴着一副薄薄的白色手套,在应急灯的微光下反射着一种苍白的哑光。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径直走向了保险柜。他蹲下来,转动了保险柜的旋钮——左手三圈半,右手两圈,左回一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短促的咳嗽。赵宇拉开保险柜的门,伸手进去——他的动作在碰到柜内底板的那一瞬间停住了。空的。半年前他亲手放进去的那枚铜质公章,那枚用锦缎布包好的公章,不在了。
他愣住了。像一道原本顺畅的水流被突然截断,他的手停在保险柜内部,掌心朝下贴着冰凉的金属底板,又往深处摸了摸。还是没有。他站起来,把保险柜的门开到最大,低下头,把里面的层板、文件袋、一个牛皮纸信封全翻了一遍。没有。赵宇的呼吸开始变重了。他把保险柜的门关上又拉开,像是不相信眼睛看到的结果,但每一次看到的都是同一片空荡荡的金属内壁。他站起来,开始翻办公桌。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文件被翻出来又放回去,笔筒被整个倒扣在桌面上,签字笔和回形针散了一地。他沿着孙总的书架摸了一遍,把几本厚册子抽出来抖了抖,然后放回去。他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地毯边缘。没有公章。
监控室保安在凌晨两点十三分看到了画面。夜班保安小周正喝着第三杯速溶咖啡,屏幕上一个移动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影在三楼的走廊里来回走动,从孙总办公室出来又进去,弯着腰、翻找着、脚步急促而慌乱。他盯着画面看了将近二十秒,对方正站在走廊中央,四下张望,像一个失去了目标方向的人。他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然后又拨给了孙总。
煤球在通风管道里已经蹲了三个多小时了。它的腿从一种姿势换到另一种姿势。不过它的任务完成了——早在赵宇到达之前大约两小时,煤球就已经做完了它要做的那件事。当时它从通风口跳下来,落在那台深灰色的保险柜旁边,用爪子拨开了保险柜的柜门——赵宇输入的密码和旋转方式,它已经在白天通过屋顶通风管道的气流声和透光观察记住了每一个步骤。煤球进去把公章叼出来,衔住它那裹着锦缎布的轮廓,钻到走廊里,把公章塞进了墙角一个大型绿植的花盆后面——就在一棵半人高的龟背竹的泥土和花盆壁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用一片垂下来的叶子盖住了。然后它退回通风管道,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警察和孙总是前后脚到的。孙总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他在电梯口和两位警察迎面碰上。三个人一起走进办公区,赵宇正从孙总办公室里再次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还在做最后的搜查。警察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赵宇抬头看见警察和孙总同时出现的画面,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他嘴唇动了,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嘶哑:"孙总,我来取我自己的东西……"
孙总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他,声音不高:"公章呢?"赵宇的手心全是汗,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警察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赵宇被带出公司的时候经过了走廊。他的右手腕已经被戴上了手铐,银色金属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半拍。他看见了煤球。煤球从走廊角落里蹲出来,端端正正地蹲在龟背竹的花盆旁边,尾巴收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应急灯的微光下亮着,像两枚被擦亮的小硬币。它的爪子搭在花盆的边缘上,黑色毛和深色的泥土几乎融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宇盯着那只猫,脚步彻底停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像一根被打进深水的桩,把所有的碎片连接在了一起——酒店卡、丝袜、银行卡、停车票、求婚那天的内裤、面试、账本、录音笔、保险柜——全是这只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被警察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打断了。
他被带走了。走廊恢复了安静,应急灯的光重新覆盖了整条走道。
赵宇被关进看守所拘留室的时候,手机被收走了。在关机之前,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通知。他看了一眼发信人:姜苗。他点开,看见一行字:"猫送的礼物,喜欢吗?"赵宇死死盯着那行字,喉间发出一声粗重的怒吼,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在拘留室的铁皮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铁皮墙微微震动了一下,外面传来狱警的喊话:"安静!"
姜苗家的客厅,煤球趴在沙发上。它的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在从窗外渗进来的夜色微光中一动不动地悬垂着。姜苗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从脖颈一直摸到尾巴根,掌心的温热透过黑色的绒毛渗进去。"你真是个天才。"煤球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了粉色的口腔和白色的小尖牙,然后闭上嘴,重新把下巴搁回自己的前爪上。它尾巴尖在沙发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像在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