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办公区比上午安静一些。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键盘敲击的节奏比早高峰时稀疏了不少。姜苗坐在工位上，显示器上是天恒科技上一季度的市场数据报表，但她的视线没有完全落在屏幕上——她在看走廊尽头的副总办公室。赵宇今天来了公司。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从姜苗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姜苗低头，余光看见煤球的尾巴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轻轻摆动。赵宇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副总办公室的门，侧身闪了进去。副总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了。煤球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它站起来，走到工位后方墙壁上那个方形通风口旁边。通风口的格栅是金属的，螺丝松动了一颗，煤球用爪子拨了拨，格栅向外打开了一道缝隙。它侧身钻了进去。通风管道内部很窄，大约只有三十厘米见方，金属管壁在长时间的空调风吹拂下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煤球沿着管道爬行了大约三米，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拐角正下方有一个出风口，格栅的缝隙正好能看清下面整间副总办公室的全貌。赵宇坐在副总的办公桌对面，副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栽赃。"副总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不高不低，"她刚来，还没摸清公司门路，你找个人把一份假的泄密文件放她电脑上，我这边查出来，她直接走人。你拿到你想要的账本，各走各路。""做干净一点。"赵宇说，"钱我回头转你个人账户，二十万。"煤球的耳朵向下转了转。它的爪子动了——右前爪抬起来，轻轻按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那支细长的小银棒。录音笔。姜苗在煤球脖子上挂上去的，用一根黑色的细绳，那天晚上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说"万一你听见什么有用的"。煤球当时没有反应，但那只银灰色的小棒子一直贴着它的前胸，被黑色的毛遮着。它的爪子按在录音笔的按钮上，感觉到极轻微的震动从指尖传来，代表它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下方的对话还在继续。"东西放她电脑里，伪装成她自己的文件夹。等她走了我再翻出来。"副总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到桌面上，"这里面是半年前的客户名单，够她喝一壶的。"赵宇伸手去拿U盘，副总用笔帽按住了他的手："做完二十万。"然后两个人都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赵宇先拉开门出去了，副总跟在后面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煤球在通风管道里又蹲了大约十秒，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从拐角处退出来，沿原路爬回工位后方的通风口。它从格栅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录音笔，前爪搭在通风口边缘，跳到地板上，无声无息。它看了看走廊尽头——没人。它叼着录音笔走过开放办公区，绕过一张堆满文件夹的桌子，经过茶水间门口，最后停在王姐儿子的工位旁边。王姐儿子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对着两台显示器在敲代码，键盘声音密集而持续。煤球蹲在他工位旁边的抽屉柜前面，把录音笔塞进了抽屉柜的侧缝里。抽屉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不到一指宽的缝。煤球的爪子把录音笔往里推了推，直到它完全滑进抽屉内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姐儿子拉开抽屉找一根数据线——他看见了。一支银灰色的小录音笔躺在文件夹和充电线之间，指示灯还亮着一颗极小的红点，像一颗未熄灭的星。他拿起来，按了一下播放键。赵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副总的声音。王姐儿子脸上的血色在几秒之内退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站起来，抓起录音笔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孙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孙总正低头看文件，抬眼看见王姐儿子站在门口，脸色不对，伸手接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对话从中间开始放，赵宇说"二十万"，副总说"放她电脑里"。孙总听完了。他沉默了片刻，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副总，你过来一下。"
副总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从容的淡笑，像刚谈完一笔顺利的生意。"孙总你找我？"孙总把录音笔推到桌面中央，手指按在播放键上。对话再次响起。副总的笑容在第三秒的时候凝固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录音笔里自己的声音正在一句一句地往外放。"做干净一点。"沉默。录音放完之后房间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沉嗡嗡声。"你被辞退了。"孙总靠在椅背上，"立刻走人，法务会联系你。"
副总站在办公桌前，膝盖顶住了桌腿的边缘，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录音笔，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在经过赵宇工位时停了一下。赵宇正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见副总走过来，刚想开口——副总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你害我。"然后他快步走向电梯口，消失了。赵宇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整张脸绷成了一张被拉满的弓。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穿过开放办公区，落在靠窗第三排的工位上。姜苗正低头看显示器，煤球的脑袋从她的桌子底下钻了出来，蹭了一下她的小腿，尾巴从桌腿边缘伸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