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的出租屋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姜苗站在门口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林娇娇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她路上买的："会不会不在？"姜苗又敲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应。她侧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声响，连走路声都没有。太安静了。像一间没有人的屋子。
姜苗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煤球从里面探出头来，鼻子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气味。它从包里钻出来，低头看了看门底的缝隙，那道缝大约两指宽。煤球侧身挤了进去，消失在门板另一侧。
煤球落地的声音很轻，脚垫贴着出租屋的地板砖，灰尘的气味先一步扑面而来。窗帘拉得很紧，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光，照在落了一层薄灰的茶几边缘。煤球的耳朵转了转，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在房间的角落，沙发旁边。它绕过茶几，看见小田坐在地上。她背靠着墙壁，双腿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白色的标签，瓶盖已经拧开了，里面还有一些粉末状的颗粒，散落了一小片在她手边的地面上。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像是哭了很久但已经哭不出新的眼泪了，脸上只剩一种干涸的痕迹。
煤球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大约半米的地方。小田没有看它，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前面大约三十厘米的地面上，像在看一块别人看不见的区域。煤球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轻轻地跳上了她的膝盖。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小田的膝盖动了一下，她的视线从地面移到自己的腿上。煤球蹲在它上面，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然后它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种声音——持续的、稳定的咕噜声。像有一个极小的马达在她膝盖上开始运转了，温暖而平缓。它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小田握着药瓶的那只手。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煤球的额头温热而柔软，它一下一下地拱着，持续地、重复地，像在凿一块冻住的水面。
门外传来撞击声和金属刮擦的声音——姜苗找了房东，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锁。门被推开的时候，姜苗冲了进来。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小田手里的药瓶，一个箭步跨过去，伸手把药瓶从小田的手里抽走了。瓶口朝下，倒了一点粉末在地板上，但大部分还在。林娇娇跟进来，看见地上的药瓶和散落的粉末，把水果袋往地上一放，蹲在小田另一边，伸手握住了小田的手腕。姜苗蹲在小田面前，声音有点喘，但压住了："别做傻事。"
小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但喉咙被堵住了。她的视线从姜苗脸上移到林娇娇脸上，又移回自己膝盖上的煤球。煤球还蹲在她腿上，那串咕噜声一直没有停过。小田的嘴唇终于张开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赵宇……骗了我所有的钱……"她停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还让我怀孕了，然后他消失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去公司找他，他说不认识我。"
林娇娇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加了一点力。姜苗蹲在她面前，能看见小田眼里的水光正在重新蓄起来，但她的声音反而比刚才稳了一点："他说项目缺资金，我把我工作两年的积蓄都转给他了……六万。他说等回款了还我双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煤球一直蹲在小田的腿上，那串咕噜声持续地、稳定地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像一个不会停止的小引擎。它在小田的手腕下方轻轻蹭着，像是在递出某种安全的信号。小田低头看着它，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只猫，那个蜷在她膝头、固执地不肯离开的小小身体。"它一直在这里……"小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又带着一点微弱的触动。
姜苗把手里的药瓶放到身后的茶几上，转回来说："他骗了你，骗了我，也骗了她。"她指了指林娇娇，"骗钱，骗感情。我们三个都被他骗了。"小田的视线在三个人的脸之间缓慢地移动，像一盏正在寻找方向的光。林娇娇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给她看，50万。姜苗把照片翻给她看，赵宇搂着她、喂她吃东西、发红包的聊天记录。小田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煤球，煤球的咕噜声还在继续，一直没有停下来。
小田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有点粗重，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么确定的动作了。"我要告他。"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发紧的尾音，但每一个字都咬住了，"我作证。"林娇娇伸手绕过小田的后背，搭在她肩膀上，姜苗从正面伸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三个人围成一个小的圈。煤球蹲在中间——被姜苗的手臂、林娇娇的肩膀和小田的腿夹在正中央，它的脸被挤得歪了一点点，但它没有跑开，只是把下巴搁在小田的膝盖上，尾巴从小田的腿侧垂下去，轻轻扫着空气。
从小田的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姜苗三人站在单元楼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煤球蹲在姜苗的包上，尾巴轻轻地勾着。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道平行的细线。她们没有说太多话，各自拦了车，离开了。
回到家之后，姜苗坐在沙发上。她之前买过一个儿童用的沙盘，放在阳台的角落里，是给朋友小孩准备的但一直没送出去。她把沙盘搬到茶几上，里面铺着一层细沙。煤球跳上茶几，走到沙盘旁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那层平整的细沙。然后它伸出爪子，在沙面上推了三下。第一下推出一条线，第二下、第三下，三条线在沙面中央交汇，形成一个三角的形状。然后煤球从茶几上跳下来，蹲在沙盘旁边，舔了舔爪子。那一瞬间，它眼前亮起了一片淡蓝色的光——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空气中，上面跳出一行白色的字：【联盟战力：85%，任务进度：45%】。那面板只亮了大约三秒便消散了，像一层薄雾被晨光蒸干。煤球甩了一下尾巴，满意地收拢了前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