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姜苗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过一页了。煤球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尾巴搭在沙发垫的边缘,眼睛望向窗外。从那个角度看出去,整个街区的灯光都铺在它的视野里,每一扇亮着的窗户、每一盏路灯、每一道车灯扫过的弧线,都是一扇等待被推开的门。那只细小的金色光点在它瞳孔深处缓缓亮起来——与之前不同,它没有像普通光点那样停驻或闪烁,而是开始向外扩展,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浓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把煤球虹膜原本的琥珀色逐渐染成一片薄薄的金蓝交织的光晕。
煤球闭上眼睛。
黑暗中开始浮现画面。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灯,形状和颜色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轮廓。但那些模糊的轮廓在几秒之内迅速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把无数扇窗户同时推开,每一扇窗外都亮着一幅不同的画面。煤球的视线在那些画面之间快速切换着。
南街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能看到收银台前正在扫码的顾客,画面边缘有几只麻雀在台阶上跳跃;小区花园的矮墙上有一只玳瑁猫正半眯着眼打盹,从它的视角能看到绿化带里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天恒科技后门的垃圾桶旁边,一只灰猫正在翻找什么东西,它的视野里晃过一只老鼠的影子。煤球没有在这些画面上停留。它在众多重叠的视觉碎片中寻找一个特定的视角——停车场,白色轿车,赵宇。像在几十个同时播放的频道中寻找唯一需要的那一个频道,它把注意力集中在所有画面重叠的那一片区域,然后沉进去。
画面终于稳定了。地下停车场,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反光。赵宇站在一辆白色轿车的旁边,车门开着,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卷发,戴一对大耳环,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是林娇娇。赵宇站在车门外,倾身朝车内说着什么。起初声音没有被煤球的共享视野捕捉到,只能看见两个人的嘴唇在动。然后林娇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的、带着愤怒的尾音穿透了停车场的空旷:“你说娶我!你说了多少次了?现在呢?你还有别的女人?”赵宇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些什么安抚的话。但林娇娇的手扬起来,把一张打印纸举到了赵宇面前,纸张在画面中快速地晃动了一下,上面显示着银行转账记录。她的声音更大了:“我转了50万给你!你说一起投资!结果呢?钱呢?”赵宇的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只刚刚还想安抚她的手抬了起来,张开,带着一个完整的弧线落下去,打在林娇娇的侧脸上。一声清脆的响声穿过停车场空荡荡的空间传过来。林娇娇的身体往车门的方向歪了一下,脸颊上泛起一片红色的印记。赵宇的手收了回来。煤球在视野里看清了这一幕,包括林娇娇捂着侧脸的那只手上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赵宇落在半空中尚未收回的掌根的轮廓。
煤球睁开了眼睛。它跳下窗台,落地无声,走到茶几旁边,伸出爪子按在姜苗的手机屏幕上。手机被煤球的爪垫碰亮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相册自动打开了,界面停留在最近照片的顶部,煤球的爪子从屏幕上抬离,爪垫上细小的热气在屏幕表面留下一片薄薄的雾。屏幕上开始以极慢的速度显现出一幅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另一幅。就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屏幕上画着,最初只是暗色的边缘,然后逐渐填进深灰和浅灰的轮廓,最后连林娇娇耳环上反射的冷白色光线和赵宇手掌展开的姿态都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煤球的爪子悬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碰它,但屏幕上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完成了。四张。前两张是赵宇和林娇娇在争吵时的瞬间——赵宇的手举在半空中,林娇娇侧身躲闪;后两张更模糊,但能看清赵宇的侧脸轮廓和林娇娇捂着右脸的动作。照片的边缘带着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被手动处理过的,清晰度不算高,但重点全在——两人的脸、赵宇扬起的手、林娇娇脸上的泪痕。
姜苗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拿起了手机。她的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片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划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这不是赵宇吗?”她的声音是自己先开口的,然后才意识到她在问煤球,“还有这个——林娇娇?”她认得那个戴大耳环的女人,那组从赵宇手机里截出来的聊天记录里,“娇娇”的头像就是这张脸。她又翻回第一张照片,放大了林娇娇脸部的区域——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着淡淡的光。赵宇的手正好在她耳边停住,指尖张开着,像一朵将落未落的花。姜苗把手机放下,然后重新拿起来,把四张照片看了一遍,然后她划到通讯录,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号码上方悬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煤球一眼,煤球正蹲在茶几边缘,尾巴轻轻扫着桌沿,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姜苗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姜苗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正要挂断,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喂?”姜苗握紧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吸了一口气:“我是姜苗,赵宇的前女友。我们谈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苗以为信号断了,她正要再开口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好。”
电话挂断了。姜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机时的温度。煤球从茶几边缘站起来,甩了一下尾巴,然后重新跳回窗台上蹲下。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窗外的夜色中亮了一瞬,不是光线的反射,而是那种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短暂而清晰的光芒。楼下有一只猫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像是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