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正常，但走近开放办公区的时候脚步开始乱了。他先是走到自己的工位，把抽屉重新拉开看了一遍——空的，黑皮账本不在里面。然后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把办公桌下面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离他最近的三张工位，像在巡视哪张桌面上可能多了一本不该出现的黑色笔记本。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同事：“看到我桌上那个黑色笔记本没有？大概这么厚。”他用手比了一下宽度，大约两指。同事摇头：“没注意，是不是放哪儿忘了？”赵宇没回答，又走到另一张工位前面，问了同样的问题。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他问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急躁：“你们谁拿了？就刚才，黑色封皮的，放在我办公桌左边抽屉里的。”
被问到的同事都摇头。有人低头继续敲键盘，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赵宇站在办公区中间，衬衫袖口卷着的部分已经松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他站了几秒，又转身往走廊那头去了——像是要去查监控。
没有人注意到打印机旁边的废纸篓。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的时候，煤球从姜苗工位下面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它绕过一盆绿植的底座，贴着打印机的侧面走过去，在废纸篓旁边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废纸篓里堆着几团揉皱的打印纸和一张撕了一半的快递单。煤球把爪子伸进纸篓，从底部把那个黑色账本扒了出来，推到了废纸篓的边缘。然后它后退两步，蹲在打印机底座旁边，耳朵微微向前转。
保洁阿姨推着车到了打印机旁边。她先弯腰把废纸篓拿起来，准备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清洁车的大垃圾袋里——倒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纸篓底部滑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硬壳，边角卷了，封面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她蹲下来捡起来，翻了翻，看不懂。她以为是哪个同事不小心丢进去的，顺手放到了清洁车顶层的空位上，继续往前推。
她推着车经过前台的时候，把那本黑色笔记本交给了前台姑娘：“不知道谁丢废纸篓里的，你问问。”前台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全是数字和表格，像是财务类的记录。她翻到封面背面，上面贴着一行小字——“财务备忘 赵宇”。前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赵宇办公室的方向，然后把笔记本放在前台台面上，想了想，还是拿起来往走廊另一端走了。走廊另一头是孙总的办公室。孙总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五十多岁，白衬衫，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刚开完一个会，正靠在椅子里看手机。前台敲了敲门：“孙总，有人捡到一本笔记本，好像是赵主管的财务记录。”孙总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视线从第一行数字开始移动。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前几行的时候眉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已经拧起来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后又把前三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让他来我办公室。”
赵宇走到孙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种本能的不安感了。那种不安从他知道账本不见的那一刻起就在他后脑勺的位置蛰伏着，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他推开门，看见自己的黑色账本摊开在孙总的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孙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宇坐下，椅垫刚碰到他的腿，孙总就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屏幕对着他。“这个月十五号，这笔三十万的转账，备注写‘项目备用金’。”孙总的手指按在那一行数字上，“项目在哪儿？合同编号？对方公司？为什么走的是你个人的银行卡？”
赵宇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秒之内退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话但声带还没准备好。“孙总，这个，这个是——我临时周转一下，过两周就还——”
“半年，三十万，分七笔转出，每笔都写了不同项目的备注。”孙总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页，“过两周？你给我把前面六笔的‘过两周’先填上再说。”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轻雷。“你解释一下。或者你不想解释也行，让审计来。”
赵宇坐在椅子上，膝盖顶住了桌腿内侧，手指攥着椅子边缘的塑料包边，指节泛白。他说了几个字，全是“这个”“那个”“其实是”，但每一个短语都开了一个头就合不上了，像一个漏了底的袋子，装再多话都会漏光。孙总看着他，等他彻底停下来之后，伸手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保安上来一下，还有通知法务和审计。”
赵宇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动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孙总——”
“停职。”孙总把那本笔记本收起来，“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你暂时不要来公司了。”
保安到的时候，赵宇已经走到门口了。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一左一右，没有动手，只是跟在两边。赵宇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姜苗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工位上，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赵宇在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站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姜苗和他之间那不到半米的空气能听见：“是你干的。”
姜苗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应，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着，像没有听见一样。赵宇站了两秒，然后保安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别过头，跟着保安继续往前走了。
姜苗的余光从屏幕一角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在电梯口被两个保安夹着走了进去。电梯门合拢之前，赵宇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那道正在收窄的金属门缝。姜苗没有抬头，但她脚边的煤球从桌子下面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电梯门的方向。
电梯门关上了。赵宇被架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正照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四声后被接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咬牙感：“帮我找几个人，我要教训那个贱人。”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恒科技的大门。煤球蹲在十三楼的窗台上，正隔着玻璃俯视着他。那一身黑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融成了深沉的剪影，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去，安安静静地悬停着，像一面安静等着起风的旗，悬在那里，纹丝不动。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正好落在大门下方的台阶上，在赵宇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投下一道清晰的黑色线条，像是无声地划了一道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