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天恒科技的办公区在十三楼，全开放式工位，灰白色调的桌子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落地窗前，早到的员工零星散落在各个角落，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吃早餐。HR领着她穿过工位，沿途介绍了几句，大多是"这是茶水间""那是打印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靠右"。姜苗一边应着，一边把包带往肩膀上紧了紧。煤球在里面，隔着帆布，能感觉到它的体温正均匀地贴在笔记本侧面。
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新的显示器、键盘和一只浅蓝色的马克杯。HR把工牌放在显示器旁边："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上午会有人带。"姜苗刚把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那个脚步比一般人快半步，鞋跟先落地，带着一点拖沓的尾音。
赵宇站在她工位后面大约三米的地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臂上还留着上一周猫抓的三道疤，已经淡成浅粉色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下拉弧度。HR回头看见他："赵主管？"赵宇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然后他转向姜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跟我来。"
楼道在走廊的尽头，防火门后面是一段窄窄的楼梯，通向十四楼的设备层。赵宇走在前面，推开防火门，等姜苗进去后把门带上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细弱的电流声。"你来干什么？"赵宇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有点空，像从一口井的底部传上来的。
"面试，入职。"姜苗靠着墙壁，语气很平，"我正经面试进来的，HR昨天通知的。"赵宇往前走了半步，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威胁之间："别搞事。你在这家公司待不下去的。"姜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被风吹了一下就收了的灯芯："你说了不算。"
赵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闷的、沉重的响声。姜苗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跟着推门回到办公区。
工位上，煤球已经自己从包里钻出来了。它蜷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两只前爪收在胸前，下巴搁在爪子上，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午睡的猫。但它没有睡，它的眼睛半闭半睁，瞳孔收成细细的一条线，正透过桌腿的缝隙观察着整个开放办公区的动向。姜苗坐下之后它没有动，只是尾巴尖微微扫了一下地面。
上午十一点左右，赵宇开始打电话了。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开放办公区靠里的一排，他背靠着墙壁，面朝整个办公区，声音压得很低。但如果有人猫着腰贴着桌腿爬过去，是能听清的。煤球就是那只猫。它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贴着工位的隔板一路爬行，像一摊在地面上流动的影子，绕过了一把转椅、一个纸箱和一条垂到地面的电源线，最后停在赵宇工位下方的阴影里。赵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模糊但可以辨认出句子："林娇娇那边再骗50万，她傻得很。"
煤球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转。它听到了。
它没有马上走，又蹲了大约二十秒，确认赵宇没有挂电话继续说下去之后，才沿着原路往回爬。爬回到半路的时候，它停了一下。走廊另一端，一个抱着文件的中年男人正往这边走——财务总监李总，灰色西装，眼镜架在鼻梁上，怀里摞着七八个文件夹。他正低着头看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的封面。煤球调整了一下方向，从它藏身的那根桌腿后面钻了出来，瞄准了李总走过来的路径，计算好时间——三秒。李总走到煤球所在的位置时，它从桌腿后面窜了出来，前爪正好扫过李总的脚踝侧面。李总踉跄了一下，身体前倾，怀里的文件夹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散落一地。纸张、报表、账页铺开了一圈，他弯下腰去捡。周围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站起来想帮忙。赵宇也站了起来——他的工位离得最近，他放下手机走过去，弯腰去捡掉在他脚边的一份蓝色封面的文件。
煤球从另一侧绕过了李总散落的文件堆，溜进了赵宇的办公室。
赵宇的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隙。煤球侧身钻进去，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它的视线扫过整间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上面摆着显示器、键盘、几支笔和一个黑色的金属抽屉柜。它的爪子搭在抽屉把手上，试了一下，抽屉没锁。它把爪子伸进抽屉的缝隙里，扒开了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开口，从里面叼出一个黑色封皮的账本。账本不厚，大约三四十页，边角有些卷了，像是经常被翻动。煤球叼着它从抽屉里退出来，沿着桌腿绕过去，从门缝重新钻出去。外面李总还在弯腰捡文件，赵宇正帮他把散落到远处的一页纸捡回来，背对着办公室的门。煤球叼着账本穿过办公区。它没有跑，走得不快不慢，像一只嘴里叼着任何东西都无关紧要的猫。它走到打印机旁边，把账本塞进了废纸篓的底部，然后用碎纸盖住了边缘。
整个过程没有人看见。赵宇帮李总把文件捡完回到工位时，第一件事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那条缝。他走进去，走到抽屉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空的。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看了一遍，又趴到地上看了一眼办公桌下面，站起来，把办公桌的台面翻了一遍，然后他又蹲下，把旁边的柜子也拉开了。汗水从他的鬓角渗出来，在下颌停了一下然后滴落在桌面上。他站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弯腰看了一遍抽屉内部，像是要把那块空处看穿。
姜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显示器亮着，她正在看入职培训文档。煤球从打印机那边走了回来，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桌子底下，在她脚边蜷成一团。它的尾巴搭在她的运动鞋鞋面上，温热而绵软。姜苗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煤球闭着眼睛，像一个什么也没干过的普通猫。远处，赵宇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里跟一个同事说着什么，声音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走廊的墙壁，像在数一道还没算完的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