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穿过珊瑚长廊时发现,龙宫安静得不像话。
演武场上没有雷声,琉璃顶上没有风声,连五哥殿前那棵总被火烧焦尖的珊瑚树歪在那里也没人管。她走过空荡荡的场院,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停在场地中央。
这里昨天还吵得要命。六哥举着她转圈,雷纹小鼓敲出的电弧花歪歪扭扭挂在半空,雷声震得她耳膜发麻,连鲛婆的髻上都被劈得滋滋作响。可今天什么都没有了。静得她能听见深海暗流穿过珊瑚礁的沙沙声。应龙低下头,看着沙地上几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那是昨天六哥抱着她跑过留下的。她蹲下来,伸出自己的小手,五指张开,贴在其中一个脚印旁边。她的手掌只有脚印的一半大,指尖堪堪够到脚印的边缘。她沿着那道边缘慢慢划了一圈,然后收回手,盯着自己掌心的细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转身往青龙的偏殿走。
青龙正在案前翻帛书,手边堆着几摞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应龙自己爬上他对面的椅子,两只手撑着案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不说话。
青龙放下笔,等了她一会儿,开口:“怎么了?”
应龙闷声说:“六哥走了。”
青龙合上手中的帛书:“嗯,走了。”
“他说让我数一百个春天。”
青龙看着她:“你数到第几个了?”
应龙掰了掰手指:“第一个。”
青龙顿了片刻,推开面前的文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摆蹲下:“上次那株银珊瑚开花了,去看不看?”
应龙从椅子上爬下来,抓住青龙一根手指,由他牵着往外走。路过演武场时她又看了一眼空场地,抓住青龙的手紧了紧,没停。
珊瑚庭院在龙宫东侧,拐过长廊便是。窗台上那株银珊瑚果然开了,细碎的白花苞聚在枝头,像一把碎雪落在珊瑚枝桠间。应龙蹲在窗台前,双手撑着膝盖凑近去看,鼻尖离花瓣只有半寸。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冬夜里化开的雪水。最小的那朵花苞在她注视下忽然颤了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缓缓舒开——一片、两片、三片,薄得像海底透上来的一缕光。深海幽光打在花瓣上,折射出极浅的七彩光晕。应龙没出声,眼睛都没眨,看完了整个过程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压低嗓子喊:“二哥!我看见了!”
青龙坐在窗台下的石凳上,膝上摊着文书,抬头看她:“嗯,看见了。”
她在窗前蹲了大半个上午,脚麻了也不肯走。青龙端了一碟霜糖珊瑚脆搁在窗台上——浅海薄珊瑚片晒干后撒了霜糖,咬起来脆生生的,带着海藻的咸甜。她挪了挪地方坐下来,碟子搁在膝上一边嚼一边仰头看花。她吃得满嘴都是糖霜,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忽然拿起一片最大的,踮起脚尖非要塞到青龙嘴边。青龙无奈地低头咬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糖霜。吃完之后,应龙低头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糖霜,青龙见了,把自己那碟没动过的推到她面前。她看了看那碟珊瑚脆,摇摇头说:“吃饱了。”然后伸手把碟子又推了回去。青龙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把碟子收回来搁在石凳边上。日头从珊瑚窗格间慢慢移过,满窗台的白花开了又谢,碎花瓣落了薄薄一层。
应龙伸手拢了一小堆花瓣捧在掌心里,回头问:“二哥,明天还开吗?”
青龙放下文书:“明年还开。”
“明年是什么时候?”
“你数到下一个春天。”
应龙低头数了数指头,又问:“六哥回来的时候,它们会不会正好开着?”
青龙看着她,那双眼睛亮而安静,像极了龙母。他说:“会的。”
应龙点点头,把掌心里的花瓣小心地装进口袋。
天黑了,青龙还在石凳上坐着。应龙靠着他的膝盖睡着了,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谢掉的花瓣。青龙没有动,一手虚虚拢在她肩上怕她滑下去,另一手还在翻文书。
远处寝殿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鲛婆端着珊瑚蜜酿沿着长廊过来了。走廊阴影里一道玄黑身影静静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台,又看了一会儿睡着的应龙,没出声。他低下头,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自己袍角上沾着的一粒细沙——那是陪弟弟们走到宫门口时留下的。他弯下腰,用指腹将那粒细沙轻轻掸掉,然后才转身走了。袍角从门槛上拖过去,像什么都没来过。
鲛婆走近时,看见青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把应龙抱起来。睡梦中的小公主动了动,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六哥”,又沉沉睡过去。
青龙站起身,拢了拢被她压皱的袍角,把石凳上摊开的文书收起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台。花瓣落尽了,银珊瑚的枝桠间还留着几片碎白,在深海暗流里轻轻颤着,像替什么人等着春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