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冻住的鸟。戒指盒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翻了个身，那枚钻戒滚出来，滚到餐桌腿旁边，被一片香槟色的气球挡住了。没有人去捡。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赵宇和吊灯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不知道该不该鼓掌的戏。赵宇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随着喘息起伏，领带歪了，西装下摆因为刚才的起身动作皱成了一团。
煤球蹲在吊灯上，琥珀色的眼睛从高处俯瞰着。它的喉咙里那串低沉的咕噜声还在继续，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音节，在安静得近乎真空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赵宇仰着头看它，又低头看了一眼姜苗——姜苗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三条开房记录截图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赵宇的脚动了。他猛地抬起右腿，朝吊灯的方向踹了过去——但他够不到，鞋尖擦着吊灯流苏的边缘扫过去，灯晃了一下，几片水晶挂饰相互碰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煤球在吊灯支架上转了个身，像一只在平衡木上跳舞的猫，从支架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轻轻一跳，落在了姜苗的肩膀上。它的爪子搭在姜苗的肩头，尾巴绕过她的后颈，垂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像一个活的围脖。
姜苗站起来。她护住肩上的煤球，转向赵宇，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稳稳的："滚。再不滚，我把这些发你们公司群。"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赵宇，开房记录截图上的字清清楚楚。赵宇的脸从红变成一种泛青的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包间里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有人把酒杯放下，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赵宇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是嘶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养猫养疯了。"这句话他说过，在上一周也说过，但这一次听起来不一样了——没有底气，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句没人接的台词，说完之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没有人回应他。朋友们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外套，有人拉着同伴往门口走了。穿白裙子的女孩把挂在椅背上的包拿下来，低头绕过赵宇，从门口出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退潮一样，包间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只剩下赵宇、姜苗、煤球，和满屋子还没来得及拆的气球。赵宇站在空了大半的包间中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衬衣前襟还残留着上一集牛排酱汁没洗净的淡褐色印迹。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戒指盒，把滚到桌腿旁边的钻戒捡回来放进去，盖好，握在手心里，然后低头从姜苗身边走过去。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肩膀微塌，步伐比来时快了半步，像是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包间里安静下来了。吊灯不再晃了，桌面上蛋糕边缘垂着的那条红色蕾丝内裤还在那里，被某个离开的人碰了一下，已经歪到了蛋糕托盘外面，挂在桌子边沿，像一面没人收的旗帜。姜苗慢慢坐回椅子上。煤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尾巴搭在桌沿。姜苗伸手抱住它，把脸埋进煤球的背上，感觉到煤球的体温透过黑色背毛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个不会停的引擎。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在煤球的毛里："谢谢你。"
煤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粗糙的、温热的舌尖。姜苗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被那个触感轻轻电到了。她松开煤球，站起来，看了一眼包间里的残局——倒了的酒杯、散落的气球、被踩碎的花瓣，和那条歪在桌沿的红色蕾丝内裤。她没有去碰那条内裤。她拿起自己的包，把手机放进去，拉上拉链，转身走了。煤球从桌子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尾巴翘成一个稳定的弧度。
回到家之后，姜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煤球蹲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陪着。姜苗的手里攥着一个空水杯，她已经攥了好一会儿了，杯壁从凉变温又变凉，但始终没有送到嘴边。煤球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客厅中央的木地板上。那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户没关严，风带进来的细尘，加上几天没打扫，正好铺了浅浅一层。煤球的爪子按在灰尘上，然后开始移动。灰尘被推到两边，露出的木纹形成了一条一条的、歪歪扭扭的轨迹。姜苗起初没有注意到，直到煤球退后了两步，蹲在那些轨迹旁边，尾巴搭在地上，安静地看着她。姜苗的目光从手中的水杯移开，落在地板上。她看见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猫爪子划出来的，笔画粗细不均，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出来。
下一站，搞他公司。
姜苗愣住。水杯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晃了晃，没有倒。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胸腔里慢慢升起来的笑，嘴角弯了一下，眼里有一点湿但没有掉下来。她转头看向煤球："好，妈听你的。"
煤球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那一下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笃定，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只是等着她亲口讲出来。然后它眼前亮起了一片淡蓝色的光——半透明的、悬浮在空气中由极细的光线编织成的面板，上面跳出一行白色的字：【终极任务：帮主人成为女总裁，奖励：变成人形一天】。那面板只闪了三秒，便慢慢变淡，像一滴墨在水中散开，最后消失。但煤球的眼里多了一道光，琥珀色里多了一线明亮的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点亮了。那道金光滑过它的瞳孔边缘，然后缓缓收拢，只剩下极细的一条线，在它眨眼的瞬间熄灭了。
姜苗没有看见那道蓝光，她正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敲入几个字："天恒科技 招聘"。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出来了——"暂无对外招聘岗位"。页面上只有一行灰字，孤零零地停在白底的中央，像一扇关着的门。姜苗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连投简历都没机会。"
煤球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在笔记本键盘的右侧。它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姜苗的手背——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一个人在你叹气的时候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别急"。它的爪垫触感温热而柔软，搭在姜苗的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它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电脑屏幕的微光里亮了一瞬，像两枚被重新擦过的硬币，里面映着窗口那行灰字的倒影。
倒影里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姜苗看不清，但煤球看得见。面板上的那行字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收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光点，沉在它的瞳孔深处，像一枚等待指令的信号灯。煤球收回了爪子，尾尖轻轻扫过键盘边缘，然后跳下桌子，走到窗台上蹲了下来。它背对着姜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城市轮廓，尾巴从窗沿上垂下去，在夜风里不紧不慢地轻轻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