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包间里灯光调得很柔，暖黄色的光从吊灯上洒下来，照在满屋子的气球和鲜花上。白色和香槟色的气球扎成拱门，玫瑰花瓣从门口一路铺到主桌，中间撒着细碎的银粉。赵宇站在桌边，浅灰色西装熨得笔挺，头发用发蜡打理过，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盒盖合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姜苗坐在他对面，穿了一条藕粉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耳后。她化了淡妆，嘴唇是那种不太张扬的豆沙色。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被男友精心安排求婚的女孩一样——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嘴角带着一抹不太确定要不要放大的笑意。煤球蹲在姜苗的椅子下面，尾巴收在脚边，像一个黑色的、安静的影子。从进包间到现在，它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赵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单膝跪了下去。包间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惊呼和笑声，有人已经开始举手机录像了。赵宇打开那只蓝色绒面小盒，一枚钻戒嵌在黑色丝绒衬垫里，不大不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出一道细细的白光。他仰头看着姜苗，脸上的表情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了，但语气还是刻意放得有点涩，像真的动情了一样。
"姜苗，我们在一起两年了。这两年，我每一天都觉得，是你让我变得更好。我想以后的每一天，你都在我身边。"他把戒指盒往姜苗的方向递了递，"嫁给我。"
包间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响起来。朋友们举着手机、举着酒杯，有人在喊"答应他"。
煤球就在这时候动了。
它从姜苗的椅子下面钻出来，绕过她的裙摆，踩过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落在地板上的玫瑰花瓣。它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像是本来就要去那个方向。姜苗这时候手扶着桌沿，视线正落在赵宇脸上的那三道已经淡成浅粉色的旧疤上，没有注意到脚边的煤球已经走到了桌子的另一端。煤球跳上了椅子，又从椅子跳上桌子。它落在一盘冷碟旁边，盘子轻轻晃了一下。赵宇还跪在地上，专注地看着姜苗，等着她伸手接过戒指盒。
煤球沿着桌边走过去，经过赵宇的公文包时停了下来。公文包就放在赵宇右手边的桌面上，黑色的皮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润泽的光。拉链是合拢的，金属拉链头垂在包身侧面。煤球蹲在公文包旁边，低头用牙咬住了拉链头，往后一拽。拉链被扯开的声音在掌声和欢呼声里几乎没有被任何人听见——除了姜苗。她微微侧过头，看见煤球的爪子已经探进了公文包敞开的缝隙里，正在往外拖什么东西。那东西是红色的，先是一角，然后是一整条。
煤球叼着那条红色蕾丝内裤，从公文包里抽了出来，然后沿着桌面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正中央的那只三层蛋糕旁边。它低下头，把内裤放在蛋糕最上面那层洁白的奶油裱花旁边。蛋糕是白色的，奶油上缀着新鲜草莓和金箔。那条红色的蕾丝内裤落在雪白的奶油旁边，像一滴血滴在了雪地上。腰侧那行银色的绣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Love"。
掌声停了。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这三秒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经历了一次缓慢而确定的转变——从热烈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的尴尬。酒杯停在半空中，手机录像的红点还在闪烁。有人认出来了。一个坐在斜对面的短发女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不是姜苗的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像真空的包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赵宇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秒之内退得干干净净。他还跪在地上，手里还举着那只钻戒盒，但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目光从蛋糕上的蕾丝内裤移到煤球身上，又从煤球身上移到姜苗脸上——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很干，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半："这、这是误会。"
煤球蹲在蛋糕旁边，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右前爪。它舔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红色的蕾丝内裤就搁在它的爪子旁边，银线绣的"Love"刚好朝上，对着满屋子安静下来的人。
姜苗的手机响了。是一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姜苗点开屏幕，上面是三张截图，酒店开房记录，时间、房号、入住人姓名一栏写着"赵宇"，同住人一栏分别是三个不同的名字——娇娇、小田、娜娜。记录前后横跨四个月。短信正文只有一行字："你男友同时劈腿三人，这是酒店记录。"发送号码是一串她没有见过的数字。
姜苗看完短信，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赵宇。赵宇的视线从蛋糕上的内裤移到手机屏幕上，只用了不到一秒，他就认出了那些截图的内容。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整张桌子晃了晃，蛋糕上的奶油裱花微微颤动。他伸手要去够姜苗的手机——煤球比他快。它从蛋糕旁边弹起来，四只爪子踩过赵宇面前的碟子，踩过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踩着赵宇手边摊开的餐巾，最后落在了包间正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吊灯晃了晃，煤球蹲稳了，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宇。它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像一记遥远的闷雷。
赵宇的手停在半空中，够不着手机，也够不着猫。包间里的灯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满屋子的气球和鲜花上。白色的蕾丝内裤被煤球的爪垫带偏了位置，有一半搭在蛋糕边缘，垂下来，悬在半空中，像一面小小的、红色的投降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