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家的灯是灭的。煤球蹲在对面楼顶的排气管上，已经蹲了四十分钟。它看着赵宇从单元门出来，上了一辆网约车，车尾灯拐出小区门口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路灯光晕的边缘。赵宇今晚加班，至少到凌晨两点。煤球又等了五分钟，确认那辆网约车没有折返，才从排气管上站起来，沿着楼顶边缘走了几步，然后跳到了下一层的空调外机上，再跳到一楼的花坛围栏上，落地无声。
赵宇住二楼，窗户朝北，厨房那扇窗的纱窗右下角有一个巴掌大的破洞——煤球第一次踩点时就发现了。它从破洞钻进去，落在厨房台面上，避开了一个倒扣的碗和一个没洗的平底锅。客厅很安静，赵宇走之前没关电视，屏保在循环播放一组风景照片，雪山、海滩、一座欧洲小城。煤球没看那些照片，它直接从厨房台面跳上鞋柜，沿着鞋柜的边缘攀上墙角的置物架，最后落在了衣柜最上层抽屉的拉手上。抽屉没锁，但缝隙很窄。煤球把爪子塞进缝隙里，肉垫贴着抽屉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扒。木质的抽屉轨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煤球扒一下，停一下，确认没有引来任何响动，再扒一下。四次之后抽屉露出了一道足够它把脑袋探进去的缝隙。它侧过头，把一只眼睛贴近那道缝隙。
抽屉里叠着一排深色的衬衫，衬衫下面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丝质，光滑的，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煤球的爪子伸进去，勾住了那层丝质面料的边缘，然后一点一点往外拖。是一条红色蕾丝内裤，很薄，很轻，腰侧有一行用银色线绣出来的小字，绣的是“Love”。它在抽屉里可能叠放了一阵子了，边角带着一点淡淡的衣柜樟脑味。煤球叼着它从衣柜上跳下来，落地时尾巴扫了一下地面，把一块被赵宇踢到角落里的外卖盒盖子顺带拨正了。
接下来的路线煤球已经提前在白天踩过点。从赵宇家到天恒科技步行大约十二分钟，煤球只需要四分钟。它从厨房窗户翻出去，沿着楼外的雨水管下滑到地面，穿过小区后门的一条小巷，再翻过一道矮墙，从天恒科技后门旁边的通风口钻了进去。保安室在办公楼正门那侧，后门这个时间段没有人。煤球顺着楼梯上了三楼，赵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右手第二间。门没有锁，赵宇走得急，门把手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门禁卡挂绳。
煤球从门缝里钻进去，落在赵宇办公椅的坐垫上。它四下扫了一眼，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杯没盖盖子的冷咖啡、一支笔帽没按回去的签字笔，和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放在桌角的文件架旁边，金属拉链头露在外面。煤球跳上桌子，用前爪按住公文包的侧面，牙咬住拉链头的金属片，慢慢往后拽。拉链的齿缝发出细密的刮擦声。煤球每拽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下办公室外的动静。整层楼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声。拉链拉开大约三分之二的时候，煤球停了下来。它把嘴里那条红色蕾丝内裤从公文包的开口处塞进去，一直推到夹层最深处，然后重新叼住拉链头往回拉。拉链合拢了。
煤球跳下桌子，钻进了办公桌旁边的柜子后面。那里有一个宽约一掌的缝隙，刚好够它侧身蹲进去，从缝隙里能看到整张桌子和门口。
天亮得很快。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带着一点橙黄的白。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了。第一个经过的是保洁阿姨，拖把在地面上蹭出湿润的沙沙声。然后是早到的同事，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节奏很稳。赵宇的脚步声煤球认识——比一般人快半步，鞋跟先落地，带一点拖沓的尾音。七点四十分，赵宇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衬衫是新的，袖口的折痕还在。他径直走到桌边，抓起公文包，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就往门口走。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桌面。
煤球从柜子后面的缝隙里探出了半个脑袋。赵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公文包在他胳膊下晃动了一下。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脚步声顺着走廊朝电梯方向远去了。煤球从缝隙里踱出来，走到窗台上蹲下，尾巴抬起来，在晨光里缓慢地甩了甩，然后收拢。
姜苗这天请了假。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同一页已经翻了快一个小时了。茶几上的水杯是满的，没动过。煤球从天恒科技回来的时候从窗户翻进来，落在地板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姜苗抬起头看了它一眼，没问它去哪了。煤球跳上沙发靠背，蹲在她身后，尾巴垂下来，扫过她的肩膀。十点半，姜苗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了赵宇的名字。她看着那个名字闪了三次，才接起来。
“宝贝，”赵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柔和，“明天晚上，我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姜苗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个角：“什么惊喜？”赵宇笑了一声：“说了还能叫惊喜？你等着就行，明天七点，我去接你。”姜苗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好啊”，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带一点笑意。电话挂了。
煤球从靠背上跳下来，落在她膝盖上，舔了舔前爪。姜苗低头看着它，煤球也看着她。“明天，”姜苗说，“我也有惊喜。”煤球的尾巴甩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像两枚被擦亮的琥珀色玻璃弹珠。姜苗看着它跳上窗台，尾巴高高地翘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印出一道干净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