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从餐厅里冲出来的时候,右手还扯着纸巾在擦衬衫前襟,深褐色的酱汁把三张纸巾洇透了,他扔在地上又换了一张。姜苗站在餐厅门口的灯箱下面没动,灯箱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深灰色的卫衣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小田还坐在里面,捂着脸,有服务员过去问什么,她摇了摇头。
赵宇两步走到姜苗面前,先看了一眼姜苗脚边的煤球,然后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成无辜的、有一点被冤枉的委屈。"她就是同事,"他说,"刚来实习,什么都不懂,我就顺路请她吃顿饭。"他说"顺路"的时候声音格外流畅,像是早已排练过的句子。
姜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赵宇。照片上,赵宇手里的叉子正停在小田嘴边。赵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只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同事之间喂个东西怎么了?她小姑娘一个人,我帮她尝尝味道。"姜苗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不信任我?姜苗,我们两年了。你为了一只猫,跟踪我、查我手机、现在拍我照片——你信一只猫都不信我?"他的语气是从委屈过渡到受伤,最后一个音微微下沉,像一个被误会太深的人选择了不再解释。姜苗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开,落在旁边灯箱广告的一角。那上面印着一双鞋,白色的,打折的标签贴在旁边。她想起去年冬天赵宇在商场说"你喜欢就买"的样子,也是这种语气。姜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煤球就在这时候动了。餐厅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有人提着购物袋侧身挤过。煤球的动作就发生在人流最拥挤的几秒钟里。姜苗侧身避让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赵宇往后退了半步让道,两个人的视线都偏向了不同的方向。煤球从姜苗脚边滑出去,像一摊被风平缓吹动的黑色液体,无声无息地贴到了赵宇的右腿边。赵宇的外套搭在肘弯上,外套口袋松松地敞着口,手机的银色边缘从口袋口露出一线反光。煤球的鼻尖碰到了手机的角,然后它把嘴张开,用牙齿叼住了手机的右上角,慢慢往外抽。整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四秒,没有磕碰声,没有布料被拉扯的摩擦声。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时,只有极轻的一声"嗒"——像一滴水落在干布上。
赵宇没有听见。姜苗也没有看见。煤球已经叼着手机钻到了最近的餐桌底下,避开了服务员脚边的垃圾桶和一把倒翻的椅子腿。它贴着桌腿一路爬行,绕过一个带小孩的家庭,最后停在洗手间门口的女厕入口,把手机吐在地上,用爪子往门内推了推。门里面伸出一只手——周可可的,指甲涂了墨绿色,她把手机捡了进去。
"我还在跟他解释。"姜苗的声音从外面隐隐传来,闷闷的。
"嗯,你解释吧。"周可可压着嗓门说了一句,然后蹲在洗手间隔间里开始划手机。屏幕亮着,赵宇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直接划开。周可可的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她先看了微信——置顶聊天是姜苗的头像,备注是"宝贝"。她把置顶往下划了两行,看见一个叫"娇娇"的,备注后跟了一颗红心。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晚上约吗?我定了君悦。"再往下划,是"小田"。备注是"实习-市场部",但聊天内容里有一句"下周我出差,带你一起"和一张转账截图。再往下还有一个"娜娜",备注里只有一个星星的表情。聊天记录里红包往来频繁,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520"。
周可可截图。她截了娇娇的聊天框,截了小田的转账记录,截了娜娜的"520"红包,截了赵宇和三个人的并发时间线。她截了十二张,然后洗手间门板被轻轻敲了一下。她拉开门,煤球蹲在门口,嘴里叼着那只手机,仰头看着她。周可可和煤球对视了半秒,然后她把手机接过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边缘,递到煤球面前:"放回去。"
煤球叼着手机,沿原路返回。它从洗手间门口贴着墙根溜回餐厅门口,在赵宇腿边蹲下,用尾巴扫了一下赵宇的裤脚。赵宇正低着头听姜苗说话,感觉到腿边有动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煤球的嘴正好在他视线盲区松开了牙,手机滑进外套口袋。赵宇只看见煤球从他腿边退开,尾巴尖扫了一下地面,然后重新蹲回姜苗脚边。
周可可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赵宇还在说话,已经开始用"我们这两年"来构句了,每一句都用"我"和"你"做主语,试图把问题重新归结为信任的落差。周可可走到姜苗身边,踮起脚尖,在姜苗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姜苗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层的断裂。她脸上残余的最后一点犹豫在这一刻彻底收了回去。
赵宇还在编。他说小田是刚毕业的小姑娘,他作为前辈帮衬一下是应该的,说姜苗最近太敏感了,可能是工作压力大。他说到"要不我们各自冷静两天"的时候,姜苗抬起了眼睛。
"娇娇是谁?"
赵宇的嘴停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刚被钩住又脱了钩的鱼在水面上翻了个白。"什么?"
"娇娇。小田。娜娜。"姜苗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要我现在把聊天记录拿出来给你看吗?"
赵宇的脸上的血色这回彻底退干净了。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你……你翻我手机?"
"人赃并获才能狡辩,你觉得呢?"姜苗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煤球。煤球的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脚踝,然后它抬起头,对着姜苗叫了一声。那一声很短,不像是猫平常那种呼唤或撒娇的叫声,更像一个提醒——像有人在你说话时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然后煤球走到姜苗的包旁边,抬起一只爪子,在那只帆布托特包的侧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姜苗低头看着煤球。煤球也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尾巴尖勾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沉甸甸地放下来。姜苗看到了那个眼神——它在说"还没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然后转向赵宇。赵宇还站在灯箱下面,衬衫前襟的酱汁已经干了,洇成一片深褐色的硬块,他张着嘴,像一尊还没想好下句台词的雕像。餐厅里的钢琴声隔着一扇玻璃门隐隐约约地飘出来,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副歌正好唱到"信任"两个字。
姜苗转身走了。煤球跟在她脚边,尾巴翘成一个稳定的弧度,在商场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