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可的消息是周三下午两点发来的："他订了晚上七点，鼎盛商场四楼西餐厅，两个人。"姜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下午四点半她提前下了班，回家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煤球蹲在玄关柜上看她换鞋，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姜苗犹豫了三秒，拉开包链："进来。"煤球没有跳，它走进去，在包底的笔记本和充电线之间转了个圈，然后趴下来，把自己藏进卫衣帽子的阴影里。
鼎盛商场七点钟的灯光亮得像白昼。姜苗躲在四楼中庭的一根柱子后面，周可可站在她旁边，假装在看手机。柱子正对面是西餐厅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七点十二分，赵宇出现了。他穿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打理过，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旁边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一条白裙子。赵宇的手搭在她后腰上，那个位置介于礼貌和亲密之间，但姜苗认识赵宇，她认得他手指搭上去的方式——松松地、自然地，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姜苗举起了手机。她拍的时候手没抖，但按下快门之后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才松开。赵宇搂着女孩进了餐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女孩坐下的时候赵宇很自然地帮她把椅子往前推了推，然后坐在对面。
"实习生B，"周可可低声说，眼睛也没离开那个方向，"我翻过他手机截图的聊天记录。小田，二十三岁，入职四个月。"
姜苗没说话，只是看着玻璃窗里那两个人。煤球的脑袋从包缝里探了出来，耳朵竖着，也看着同一个方向。赵宇在点餐。他把菜单举到小田面前，手指指着某一行，小田笑着点头，赵宇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酒杯，碰了一下小田的杯子，喝了一口。接下来赵宇叉起一块什么，喂到小田嘴边。小田张嘴咬了一口，赵宇收回叉子时顺势用叉尖轻轻点了一下小田的鼻尖。姜苗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指甲陷进硅胶壳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煤球从包里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姜苗没有按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煤球在动，她的视线全部被那扇玻璃窗吸住了——赵宇又喂了一块，这次是一小块切好的牛排，叉子递到小田嘴边，小田咬住，赵宇笑了，抬手替她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姜苗也熟悉。他对她做过，无数次。
"我去洗手间。"姜苗忽然说。她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刮过木头。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煤球从包里探出半个身子，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她。姜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煤球已经缩了回去。下一秒，姜苗包口一轻——煤球从里面跃了出来。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划过去。它穿过中庭的人流，从几个逛街的女孩脚边绕过，钻进了西餐厅半开的玻璃门。
周可可低声喊了一句"我靠"，伸手去拉姜苗。但姜苗已经站住了。她看见了——煤球跳上了赵宇的桌子，四只爪子稳稳地落在那块还在滋滋冒热气的铁板牛排旁边。
赵宇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喂小田吃东西时那种融融的笑意，然后他看清了那只猫。笑意凝固了。煤球的右前爪抬起来，按在铁板的边缘。它的爪垫贴着滚烫的铁板边沿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它的爪子横向一推——整块铁板带着牛排、洋葱圈和滋滋作响的酱汁往赵宇的方向滑了出去。铁板在桌面上移动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然后边缘压到了赵宇的餐盘，餐盘翻了。牛排顺着铁板的斜面滑下来，酱汁——深褐色的、浓稠的酱汁——正好浇在赵宇的白衬衫前襟上。
赵宇猛地站起来，衬衫前胸是一片狼藉，深褐色的酱汁从他胸口一直淌到腰腹，牛排还在他膝盖上滑了一下落在衬衫下摆处。他像一只被烫了尾巴的动物一样跳了起来。小田的尖叫声迟了一秒才到，像被人按了慢放键："啊——"
赵宇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然后又抬头看见了蹲在桌边的煤球。煤球蹲在倾斜的铁板和翻倒的餐盘之间，尾巴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眼睛平平地看着他，爪尖轻轻扣着桌布。
"哪来的野猫！"赵宇吼了一声，声音大得邻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然后他顺着煤球的视线方向抬起了头。
姜苗站在西餐厅的玻璃门外。她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窗户。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半垂着，遮不住她脸上那种极轻的、冷到骨子里的笑意。赵宇的脸色从涨红变成灰白，像一盏被陡然掐灭的灯。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煤球，又抬头看了一眼姜苗，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彻底明白了。
"又是你这只畜生。"他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煤球舔了一下爪子，跳下桌子，不急不缓地从赵宇脚边绕过去，从半开的玻璃门缝里钻出去，走到姜苗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姜苗的运动鞋鞋面。
姜苗推开了门。她走进去，在赵宇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赵宇胸口那片越来越大的酱色印记，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的小田。"好巧，"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出来吃饭。"
赵宇的嘴唇张合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像一艘船在风浪中短暂地平稳下来，所有的浪都收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