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把那两个字擦了。她用了半张湿巾，从茶几的左边缘一直抹到右边缘，灰尘连带着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笔画一起被卷进纸巾里，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她没说话，煤球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从茶几边缘垂下来，安安静静的，没再动。
第二天周可可来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茶几，又看了看姜苗的眼睛——肿的，虽然冰敷过但还能看出来。周可可什么也没问，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姜苗坐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昨天赵宇走了之后，煤球在茶几的灰上划了两个字。”
“什么字？”
“渣男。”
周可可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水杯放下，认真地看着姜苗：“你信了？”
“我……”姜苗张了张嘴，“猫划字，可能是巧合吧。它就随便扒拉了几下，我凑巧看成了那两个字。”
周可可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大又慢，像一只被风吹歪的船帆。“你家猫第一天刨花，第二天糊人脸，第三天叼酒店卡，第四天叼丝袜，第五天叼银行卡，第六天在灰上写‘渣男’——你管这叫巧合？”她一字一顿地说，“姜苗，你家猫成精了，这事儿比我前男友劈腿还明显。”
姜苗被最后那句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抵达眼睛。“我只是觉得……万一我误会他了，这两年就白费了。”
周可可喝完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白费两年和浪费一辈子，你选一个。”
话音没落，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拍门，是礼貌的、克制的三下——叩，叩，叩。姜苗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烫着小卷，穿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隔壁单元的王姐，姜苗搬来这一年多，偶尔在电梯里碰到会点个头。
“小王，”王姐说话有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直爽，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晰，“你家猫昨晚给我塞了张东西，你瞅瞅。”
她把手里的纸条递过来。是一张停车票，长方形的、带锯齿边缘的小票，上面印着时间和停车场名字。姜苗接过来看了一眼，赵宇的车牌号，她认识，那串数字她甚至能背出来。停车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停车场是赵宇公司楼下那个。
王姐往里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昨天下午去那个停车场取车，正好看见你家那位……”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跟一个女的，在车旁边搂着。那女的穿一条短裙，不是你们公司的吧？我看着不像。”她又看了一眼姜苗手里的停车票，“你猜怎么着？我回家的时候，你家猫就在楼道里蹲着，嘴里叼着这张票。它看见我，就把票往我门缝里一塞，蹲那儿不走了。我寻思这猫是让我给你送过来。”
姜苗捏着那张停车票，纸面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票面上的字是打印的，深灰色的油墨印着“入场时间 21:47”，清清楚楚。赵宇前天晚上跟她说在加班，还说开完会十一点才能走。她问他要不要带宵夜，他说不用，累得吃不下。
王姐看着她脸色不对，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妹子，姐不是挑事的人。但你家那只猫——我就跟你说句实话，那猫比人明白。再说了，”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赵宇那公司天恒科技最近好像不太景气，我听我儿子提过一嘴，说什么资金链有问题。他天天不着调，你得多长个心眼。”
姜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哭，但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白得像一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玄关柜上的煤球，煤球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尾巴搭在柜子边缘，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那个眼神和昨晚划字之后甩尾巴的眼神一模一样。
王姐走了之后，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可可靠在沙发扶手上没说话，偶尔看一眼姜苗。姜苗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停车票，纸面已经被她攥得温热。她松了松手指，把停车票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串车牌号，她看了两年了，第一次觉得那串数字隔着一层雾。
煤球从玄关柜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它走到沙发边，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跳上姜苗的膝盖。它转过身，在姜苗的腿上踩了踩，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把头拱进姜苗的手心里。姜苗的手心冰凉，煤球的额头是温热的，它拱了拱，像是在提醒她“你可以摸摸我”。姜苗的手动了，手指插进煤球的背毛里，顺着脊背摸下去，一下，两下。煤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靠着她，尾巴绕过她的手背，搭在她的腕骨上。
很久之后，姜苗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我决定了。”
周可可侧过头看她。
“查清楚。”姜苗把停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要亲眼看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煤球，煤球也抬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沉稳的确认，像在说“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姜苗把煤球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了卧室。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拨通了周可可的电话。周可可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机响，挑了挑眉，接起来：“喂？”
姜苗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帮我查赵宇这周的行程。他跟我说下周三出差，我想知道他到底去不去。”
“没问题。”周可可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姜苗的肩膀，“你终于醒了。”
煤球蹲在窗台上。它背对着姜苗，尾巴搭在窗沿外侧，在午后越来越斜的阳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姜苗和周可可都没有看到的是，煤球的眼前闪过了一面半透明的蓝色面板——薄薄的，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由极细的光线编织成的网格，上面跳出一行白色的字：【任务进度：30%，新盟友：王姐】。那面板只闪了两秒，便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一样消失了。煤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然后它转过头，看了姜苗一眼。
眼里的光像两枚被点亮的小硬币，在午后愈渐倾斜的阳光里微微发亮。姜苗没有看见那道光，她正低头看着手机里赵宇的聊天记录。周可可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那道光在煤球的眼底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