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摔门之后大概在外面站了三十秒。姜苗还没来得及从门边挪开,门又被推开了。赵宇站在门口,脸比刚才更红,嘴角绷成一条线。姜苗正要开口,他已经从玄关墙角的置物架旁边拿起了那把扫把——铁杆塑料头,平时用来扫阳台落叶的。
姜苗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赵宇举着扫把就往吊灯方向捅过去。铁杆顶端带着风声擦过煤球的尾巴,煤球往旁边挪了半步,扫把擦着吊灯的边缘过去了。赵宇又捅了第二下。煤球在吊灯支架上转了个身,像一只在平衡木上跳舞的猫,精准、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扫把够不到的落点上。赵宇的呼吸粗重起来,扫把的铁杆在灯罩上磕出几下尖锐的响声,玻璃罩在碰撞中轻轻晃动,从支架上抖落一层薄灰。
姜苗喊了一声:“赵宇!你放下!”
赵宇没理她。他双手攥着扫把,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往上兜,想把煤球从支架上挑下来。煤球的前爪踩在灯罩边缘,后爪悬空,整个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扫把的铁杆从它肚皮下擦过,它后腿一蹬——整个人翻了个身,落在了吊灯另一侧的支架上。这回它不躲了。它蹲下来,两只前爪并拢,低头看着赵宇,像一只站在塔楼上的哨兵俯视着入侵者。
然后它伸出右前爪,不紧不慢地,往吊灯灯罩的接缝处拍了一下。那里积了一层灰。不是落灰,是那种长年累月积下来、只要稍微一碰就会簌簌往下掉的厚灰。煤球的爪子拍上去的时候,灯罩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灰色的粉尘像被揭开了盖子一样落下来。细密的、灰白色的灰尘从灯罩的缝隙里倾泻而出,落在赵宇仰起的脸上,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一部分落在他的嘴唇上。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灰尘呛进鼻腔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扫把从他手里滑脱,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赵宇弯腰咳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灰尘把他的头发染成了灰白色,衬得他脸色更加难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吊灯上的煤球,煤球已经收回了爪子,端端正正地蹲在支架上,尾巴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姜苗这时候才真正反应过来。她向前一步,抓住了赵宇的胳膊:“你够了!私房钱的事你还有理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条被绷紧的线。赵宇甩开她的手。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沾着灰,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全是恶意:“我够了?你养的这只东西翻我包、翻我车、翻我鞋柜,现在爬到我头上撒灰——你跟我说我够了?”
“它是猫!它懂什么?”
“它懂什么?它比我懂!”赵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脸又涨红了,“你信它不信我,一条丝袜你都能翻来覆去想半天,银行卡猫叼回来的,现在灰猫拍下来的,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让猫去查我手机?姜苗,你养猫养疯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秒。姜苗的手垂下来,指尖碰到自己的裤缝,冰凉的。“疯?”她重复了这个字,声音有点飘。赵宇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姜苗没有给他机会。
“你背着我存了8万,你跟我说手头紧要我垫饭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过分?现在你拿着扫把打我的猫,你还有理了?”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像一个烧开的水壶,蒸汽顶得壶盖不住地响。赵宇的脸从红变成白,又变回红,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想抓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行。”他说,“你觉得你有理是吧?行。”
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姜苗的手机,屏幕正亮着,她刚才还在看的聊天记录还停在赵宇说的“你冷静冷静”那一条。赵宇的手一扬,手机从茶几上方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屏幕从右上角绽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然后坠落在瓷砖地面上,边缘摔开了一点。裂痕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白光。
姜苗看着那只手机。屏幕还亮着,但裂痕已经把“你冷静冷静”这四个字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像是被拆解成无法拼回去的残骸。
她缓缓抬起眼睛,看着赵宇。“滚。”
这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赵宇站在客厅中间,地上的灰还在慢慢地从空中沉降,吊灯还在微微晃荡。他看着姜苗。姜苗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落在墙壁上的那道裂痕上——手机砸出来的印记,白色的,小小的一个坑。
赵宇低下头,踢开横在地上的扫把,走了。门被摔上的声音很大,整面墙都震了一下。吊灯上的煤球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姜苗走过去,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碎成蛛网状的裂痕正中间的那条最长,把她的脸也切成几块。她试了一下触屏,还能用,只是屏幕上的字要在裂纹的缝隙之间辨认。她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蹲在那儿没动。
膝盖顶着她自己的胸口,她弓着背,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来,最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她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煤球从吊灯上跳下来。落地几乎无声,它踩过地上的碎玻璃渣,绕过了摔裂的手机壳碎片,走到姜苗的脚边。它停下来,犹豫了半秒,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它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温热的咕噜声。那个声音不像猫平时那种求食时的叫声,也不像舒服时的呼噜,更像一种笨拙的安慰,像在说“我在这里”。
姜苗的手动了动,垂下来,摸了摸煤球的背。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摸到煤球的脊梁骨时,感觉到它正在轻轻地震动。煤球的呼噜声没有停,持续地、稳定地,像一盏不会被吹灭的小火苗。
姜苗把煤球抱了起来。她把脸埋在煤球的背上,感觉到它的毛蹭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灰尘的气味。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温热的液体洇进煤球的黑色背毛里,看不出来,但煤球的耳朵向后转了转。姜苗的声音闷在煤球的毛里,含混不清:“你是不是都知道?”
煤球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她的手指。舌尖粗糙,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在说“我尝到你的眼泪了”。
姜苗把煤球放下,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手机壳的碎片,一块深蓝色硬塑料,边缘锋利。她从沙发底下扫出来一块,又从茶几腿旁边捡起两块。煤球没有走开,它就蹲在旁边看着。姜苗蹲在地上把碎片拢进垃圾桶的时候,煤球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茶几表面的灰还没有擦——赵宇抖落的那一层灰,均匀地铺在深色的木桌面上,像一层细密的绒毯。煤球伸出一只爪子,搭在灰尘上。它开始扒拉。先是轻轻的划,然后开始用力地抹。灰尘被推开了,露出下面暗色的木纹。黑色的爪尖在浅灰色的粉尘中移动,像一支笨拙的笔在写一种尚未成形的文字。
姜苗正弯腰去捡滚到沙发底下的碎片,等她直起身来,她看见了煤球爪子底下的痕迹。歪歪扭扭的两道,左边一道,右边一道,中间被横着划了一下。像是字。她走近两步,蹲下来,侧过头,把视线放平。
灰尘被扒拉出的痕迹渐渐清晰起来——左半边是一个三点水的形状,右边的上半部分是一个短竖,下半部分像是一个“旦”字被划散了一些,但整体的轮廓还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符,在深色木纹的底色上,清清楚楚地拼成了两个字。渣男。姜苗的瞳孔瞬间放大了。她猛地抬起头,回头看向煤球。煤球蹲在茶几边缘,尾巴从桌沿垂下去,在空中轻轻地、悠悠地甩了一下。它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浅琥珀色的虹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传来楼下小贩收摊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在暮色里游荡。客厅的灯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照在煤球甩动的尾巴尖上。灰尘还在空气中慢慢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深色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