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渍还没完全干透，姜苗就睡了。她太累了，白天找猫消耗了太多力气，晚上又跟赵宇吃饭又擦了一桌子的水，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着。煤球蹲在卧室门口，看着姜苗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它没有回客厅，就蹲在门框的阴影里。大约过了半小时，它动了。
煤球从门缝里挤出去，跳上窗台，用爪子拨开插销。轻车熟路。它从二楼跳下去，落在冬青上，然后沿着绿化带的边缘一路小跑，穿过小区侧门，拐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赵宇住在这里，租的一室一厅，小区没有门禁，单元门锁也是坏的。白天它已经来踩过点了。它跟着赵宇走进单元门，看着赵宇掏出钥匙开了二楼的门，记住了门牌号。
现在是深夜，煤球从单元门底下的缝隙钻进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赵宇家的门是老式木门，底部有个猫洞。煤球侧身钻进去，落地的瞬间无声无息。
客厅很乱。沙发上搭着两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和半瓶可乐，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煤球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然后锁定了一个目标——鞋柜。它白天躲在楼下的灌木丛里看见赵宇换鞋，赵宇弯腰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鞋柜最上层那个深色的鞋盒里，动作很快，像是顺手的习惯。
煤球跳上鞋柜，用爪子扒开鞋盒的盖子。里面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带松着。它把爪子伸进鞋里，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方块。它用爪子把它钩出来——一张银行卡，银灰色的，普通的储蓄卡，没有特别的标记。但它被藏在鞋里，这就够了。
煤球叼着卡从猫洞钻出去，一路跑回姜苗家。它跳上窗台时卡掉了一次，它低头叼起来又跳了一次。进客厅之后它没有把卡放在明面上，而是走到沙发旁边，把卡塞进沙发垫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角，然后蹲在旁边，像一只等待验收的质检员。
姜苗早上醒来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常。她匆匆洗漱，吃了片面包就出门上班了。煤球蹲在冰箱顶上，看着门关上，然后跳下来，把沙发垫的角重新整理了一下。位置没变。
晚上六点半姜苗推门进来，换鞋时看见煤球蹲在沙发旁边，姿态端正，眼神专注。她觉得有点奇怪，走过去顺着煤球的视线一看，看见了那张卡。银灰色的，她拿起来翻了个面，卡号被磨得有点模糊了，但背面的签名栏还空着，没有名字。她皱眉：“这谁的？”
煤球尾巴尖动了一下。
姜苗拿着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第一反应是煤球又从哪叼回来的，毕竟上次叼回来一张酒店卡，这次叼回来一张银行卡，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叼回来个房产证。她正要把卡扔进抽屉里，门铃响了。周可可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路过，给你带了草莓。”她进门换了鞋，一眼看见姜苗手里的卡，“又捡到什么了？”
姜苗把卡递给她：“煤球叼回来的。不知道谁的。”
周可可接过卡，翻看了一遍。她挑了挑眉，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的查卡功能，输入了卡号的前几位。一般银行可以通过卡号前几位判断发卡行，然后通过身份证号加验证码可以查到是否绑定了该身份证。“赵宇的身份证号你背得出来吗？”她问姜苗。
姜苗愣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周可可输入进去，几秒后页面上跳出了信息。她的表情变了。“这张卡，”她把手机转向姜苗，“绑定了赵宇的身份证号。近半年存入8万，取过两次，余额7万多。赵宇的私房钱。”
姜苗接过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这张卡的流水记录——每月固定有一笔钱转进来，备注栏空着，转账方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公司。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8万。半年。也就是说赵宇每个月都在瞒着她存钱，存的数目还不小。她忽然想起上周赵宇跟她抱怨说项目奖金没发下来，手头紧，让她帮忙垫了两顿饭钱。那顿火锅还是她买的单。
“他跟我说手头紧。”姜苗的声音很平。
周可可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这种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效。
姜苗拨通了赵宇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宝贝？”赵宇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怎么了？”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一张银灰色的储蓄卡，尾号731？”姜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像一根弦慢慢被拧紧。
赵宇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儿看到的？”
“我家里。煤球叼回来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赵宇笑了，笑声有点不自然：“哦那个，公司备用金。财务让我帮忙收着，我放鞋柜里忘了。”
“放了半年？存入8万？”
赵宇的笑声顿了一下。然后是更长的沉默。最后他声音压低了：“你查我？”
“我问你公司——你说公司备用金，那我问你公司，这8万是哪个项目的经费？”
赵宇没回答。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隔了几秒，他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你查我？姜苗，你背地里查我？就为了一张猫叼回来的卡？”
“我在问你——”
“你凭什么查我！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你养只猫天天翻我的东西，现在还学会查银行卡了？你还有完没完？”
啪。
电话挂了。姜苗拿着手机站在那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一片。周可可没说话，只是把草莓袋子往茶几上放好，拍了拍姜苗的胳膊。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拍响了。赵宇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姜苗！开门！”
姜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了赵宇涨红的脸。她打开门。赵宇冲进来时连鞋都没换，他径直走向沙发——煤球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搭在边缘，安静地看着他。赵宇指着猫：“肯定是这畜生翻出来的！”他抬脚就要踢。
煤球的动作比他的脚快。它从沙发扶手弹起来，在半空中缩了一下身子，然后准确地落在吊灯的金属支架上。吊灯晃了晃，它稳稳蹲住，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宇。赵宇仰头伸手去够，可吊灯离地两米多，他根本碰不到。他气得脸更红了，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往上扔。煤球偏头躲开，抱枕砸在灯罩上，哗啦一声弹下来。
姜苗挡在赵宇面前：“你敢踢它试试！”
赵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瞪着姜苗，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困兽。煤球蹲在吊灯上，尾巴从金属支架上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宇的脸。灯罩的阴影落在它身上，把它的轮廓衬得像一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眼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吊灯的玻璃罩还在因为刚才的撞击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赵宇的鞋上、姜苗的手背上、沙发垫的褶皱里。姜苗的手还伸在赵宇面前，张开的五指微微发颤，但没有收回去。
煤球的尾巴又晃了一下，尾尖朝上微微勾起，像打了一个无声的对勾。
赵宇慢慢放下了手。他没有再看姜苗，转身走向门口，换了鞋，拉开门，走之前撂下一句：“你冷静冷静。”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但那个“轻”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冷冰冰的控制感，像是把所有该发出来的火都收了回去，准备换一个更精准的时机砸回来。
姜苗站在客厅里，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她仰头看着吊灯上的煤球，煤球也看着她。灯光从它背后打过来，把它黑色的轮廓镶成了一圈金边。它没有跳下来，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尾巴尖轻轻地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