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她半夜爬起来看了三次窗户,窗外除了黑漆漆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车灯,什么都没有。煤球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就醒了,又趴到窗台上往下看——楼下的绿化带安安静静的,冬青上被踩断的几根细枝还保持着昨天那个角度,没有新的印子。
她冲着楼下喊了一声,嗓子干干的。没回应。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窗口叫一只只认识了三天的猫。可她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给赵宇发了条消息说我猫丢了,赵宇回了一句“再找找,可能自己回来”,后面跟了个抱抱的表情。
上午她请了半天假,下楼找了一圈,把小区的绿化带翻了个遍。问了保安,保安说没看见黑猫。问了遛狗的大爷,大爷摇头。她站在小区门口想了想,又往小区后面的巷子里走了一段,垃圾桶旁边几只野猫在翻吃的,没有黑色的。
她正蹲在一个花坛边上喘气的时候,有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她听见身后传来几声狗叫。她回头,看见一只脏兮兮的黄色流浪狗趴在花坛对面的石阶上看着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狗的眼神很平静,不凶也不讨好,就那么趴着,像是在观察什么。
姜苗没多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家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之后,那只叫大黄的流浪狗从石阶上站起来,低头闻了闻她刚才蹲过的地方——花坛边沿的砖缝里,有几根细长的黑色猫毛。大黄的鼻尖沿着砖缝一路嗅过去,然后它抬起头,朝着姜苗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姜苗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拐进了单元楼门。大黄没有跟上去,它只是重新趴回石阶上,尾巴重新开始扫地面。
煤球是下午一点半出现在小区花园的。
没人看见它从哪里来,但它出现的时候蹲在花坛边的矮墙上,尾巴搭在墙沿上,姿态很放松。阳光照在它的黑毛上,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泽。它身上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草屑,像是刚洗过脸梳理过毛发,从容得像一个巡视地盘的领主。
大黄从花坛另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
它走到煤球面前两米左右停住,尾巴夹了一下,又放下来。大黄是只中型土狗,黄毛,左耳缺了一个角,应该是以前打架留下的。它看着煤球,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试探性的呜呜声。
煤球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很平很短,像是一个字。大黄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它低下头,尾巴缓缓地开始摇。煤球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在大黄面前,仰头看了大黄一眼,然后转身往小区停车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大黄一眼。
大黄跟了上去。
一猫一狗穿过草坪,绕过垃圾桶,穿过两栋楼之间的通道,然后拐进停车区。小区停车区是半露天的,前面几排是业主的私家车,后排靠近围墙的地方是一排临时车位。赵宇的车停在后排从左边数第三个位置,一辆白色的丰田。
煤球蹲在车轮旁边,用下巴朝车底的方向点了点。大黄趴下来,把脑袋探进车底,用鼻子四处嗅。几秒后它的耳朵竖起来了——它在底盘边缘和轮胎内侧的夹角里看见了什么东西,黑色的,被揉成一团。
大黄叼着那东西退出来,放在煤球面前。是一条黑色的丝袜,脚踝处被什么勾破了一个洞,但整体还算完整。丝袜上沾了一点灰,还有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姜苗的味道。煤球低头闻了闻,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它叼起丝袜,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
大黄蹲在车旁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回花坛,重新趴下了。
煤球叼着丝袜翻窗进了家。客厅空无一人,姜苗请了假上午找猫,下午回去上班了。煤球精准地找到姜苗放在沙发上的托特包,包口敞着,里面装着笔记本、笔袋、充电线、一包纸巾。它把丝袜塞进去,用爪子往里推了两下,确保包盖合上之后不会掉出来。然后它跳上沙发,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尾巴收在身侧,像一个刚完成任务的探员正在等待复盘。
姜苗是晚上六点到家的。推开门看见煤球蹲在沙发上,她愣了两秒,然后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它:"你跑哪儿去了?"
煤球没挣扎,任由她抱着,尾巴尖扫了扫她的手腕。姜苗把它举起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伤,毛也干净。她把脸埋进煤球的背毛里,吸了一下鼻子:"以后别乱跑了。"
她放下煤球,拿起沙发上的托特包,去卧室换衣服准备出门。晚上她和赵宇约了吃饭,一来想当面道个歉(毕竟猫抓了人家脸),二来她也想看看赵宇脸上那道伤好点没有,顺便试探一下那张酒店卡的事。
她坐在床上换鞋的时候,打开包翻笔记本——手指摸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触感滑腻,不是纸,不是布料,像是某种尼龙混纺的材质。她掏出来一看,一条黑色的丝袜。丝袜不是她的。她从来不穿黑色。她的丝袜只有肉色和浅灰,而且都叠好放在衣柜右边抽屉里。
她盯着那条丝袜看了五秒。然后她飞快地合上包,站起来走到门口。但已经来不及了,同事站在卧室门口探头问:"怎么了?"
"没事,"姜苗把丝袜往包里一塞,露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勉强的笑容,"手机找不到了,翻乱了。"
同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走了。姜苗站在卧室里,手心捏着那条丝袜,心跳咚咚的。
晚上七点半,姜苗和赵宇约在一家火锅店。赵宇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三道浅浅的红色痕迹,靠近眼角那道最长,用了遮瑕勉强盖了盖。姜苗第一眼看见有点心虚,又给他夹了好几筷子毛肚。赵宇笑着收了,说没事了别放心上。
姜苗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条丝袜放在桌上:"这个……我在包里翻到的。不是我的。"
赵宇正涮着鸭肠,看了一眼丝袜,筷子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把丝袜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边:"可能是同事的。上周团建坐我车回去,落了东西在后座。她让我帮她收着,我忘了。"
"女同事?"
"部门新来的小姑娘。"赵宇夹了一筷子鸭肠放进她碗里,"你别多想,人家才毕业。"
姜苗看着碗里的鸭肠,白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赵宇的脸。她其实想说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放办公室",但她没开口。她夹起鸭肠吃了。
赵宇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你不信我?我们两年了,你信一只猫都不信我?"他的手指温热,隔着衬衫按在她的肩胛骨上,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姜苗嘴里还嚼着鸭肠,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
赵宇笑了笑:"这才乖。下周那惊喜,保你喜欢。"
吃完火锅赵宇送她回家。姜苗进电梯的时候还觉得胸口闷闷的,那条丝袜被她搁在了火锅店桌上没拿回来。她说不上来是扔掉了还是忘了,也许两者都有。赵宇送她到楼下,她上楼开门,煤球蹲在玄关柜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着什么。
姜苗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是我想多了。"
煤球看着她,没动。
"他说是同事落车上的。上周团建。"姜苗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我总不能因为一条丝袜就跟他翻脸吧?"
煤球从玄关柜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上放着姜苗刚喝了两口的水杯。煤球低头闻了闻水杯边缘,然后伸出一只爪子,搭在杯壁上。姜苗还在自言自语:"而且他说下个月要给我惊喜……"
煤球用爪子一推。
水杯翻倒。整杯水泼在茶几上,顺着木纹蔓延开来,滴滴答答地淌到地板上。杯身滚了一圈,在茶几边缘停住。
姜苗回过身,看见一桌子的水,她愣了一秒,然后叫了一声:"煤球!"她赶紧跑进厨房拿抹布,一边擦一边骂:"你这猫怎么这么烦人?我刚倒的水——"
煤球蹲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姜苗蹲在地上擦水。它没有跑,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枚硬币。
姜苗擦着擦着感觉不对,她抬头看了一眼煤球。煤球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和第一天晚上刨烂玫瑰时一模一样——笃定的,近乎傲慢的。
它在告诉她:你又信了。
姜苗低下头继续擦水,把抹布拧干,又擦了一遍。客厅里只有抹布摩擦木桌面的声音,和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煤球在椅子上蹲着,尾巴搭在椅背边缘,一动不动。窗外夜色沉下来,楼下有人按了一声喇叭,拖长了尾音,像是某种劝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