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苗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早晨的太阳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正正打在脸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手往枕头边上一拍——掌心下面压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拿起来眯着眼看了看。
金色的。上面印着字。和君悦酒店·VIP。
她坐起来,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印得清清楚楚:“钟点服务·私密专享”。卡面的金色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边角干净,没什么磨损,不像是被用过很多次的样子。倒像是刚办不久的。
“赵宇掉的?”她自言自语。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赵宇走的时候拿了手机和车钥匙,公文包落在沙发下面了。这卡应该在公文包里才对,怎么跑到她枕头边来了?
她转头找煤球,看见它蹲在飘窗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窗台的灰。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色的边。它正看着她,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什么。姜苗晃了晃手里的卡:“你叼来的?”煤球没动。姜苗又看了卡一眼,发现卡面上金色镀层的反光正好落在她无名指的位置,像是给她戴了一枚不存在的戒指。她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莫名其妙,把卡往床头柜上一搁,穿衣服下床了。
十点多,周可可来了。周可可和姜苗认识八年,从大学室友到现在,是那种不用敲门直接进、翻了冰箱还嫌东西少的关系。她进门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先看见餐桌上的百合花:“哟,换花了?那谁送的?”姜苗在厨房热牛奶:“赵宇。昨天来的。”周可可抓起一朵百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花还行,比上次那土了吧唧的玫瑰有品味。”
她转身往卧室走,经过床头柜时顺手拿了那张卡,边走边翻看。然后她停住了。
“君悦酒店?”
姜苗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出来,看见周可可站在卧室门口,一手举着那张金色卡片,表情很微妙:“怎么了?”周可可把卡翻过来,那行小字朝上:“这家酒店,主打钟点房啊,你俩情趣不错。”她语气是笑着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试探。
姜苗的牛奶差点撒出来。她放下杯子走过去,拿过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她早上就看到了,但当时没往深了想。“赵宇上周出差,可能住的这家。”
“出差住君悦正常。”周可可靠在门框上,“但‘钟点服务·私密专享’——这是会员卡里最高的一档,君悦的钟点房按小时算,一小时五六百。你俩有这种需要?”她盯着姜苗看。
姜苗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赵宇确实经常出差,确实每次回来都说加班、累、连轴转,可她从没问过他住哪家酒店。她一直觉得问这些显得不信任他。现在想来,她好像确实从来没过问过他的细节。“可能公司帮他订的。”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比预想中干。
周可可看了她两秒,把卡翻了个面,金色的卡面在她指尖转了一圈。“他哪个部门的?市场部?他们预算这么宽裕?我前公司那市场总监出差住如家都得批三天。”姜苗笑了笑,但这笑容没抵达眼睛:“最近他确实在忙一个大项目。”
周可可没再追问。她把卡放回床头柜,转身去喝牛奶,一边喝一边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你俩也谈了快两年了,他啥时候见你爸妈?”姜苗说春节吧,他工作忙。周可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阳光从窗台照进来,暖洋洋的,但姜苗总觉得哪儿不太对。那张金色卡片被周可可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背面的小字朝下,像是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她几次想伸手把它翻过来再看看,都被别的事打断了。
中午赵宇打电话来了。姜苗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赵宇那边的声音很轻快,背景里有咖啡馆那种隐隐的杯碟碰撞声。“宝贝,下周我准备了个惊喜。”他声音温温的,像是早上刚醒不久那种慵懒。姜苗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卡:“什么惊喜?”
“说了还能叫惊喜?你等着就行。对了,我昨天公文包是不是落你家了?里面有份合同,你先帮我收着,下周我去拿。”他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张卡不存在一样。姜苗“嗯”了一声,心里的那根弦不知不觉就松了。她听见自己笑了:“行,你记得来拿就行。”
挂断电话之后,周可可从厨房探出头来:“他怎么说?”姜苗笑着举了举手机:“你看,他对我很好。”周可可看了她几秒,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说了算。”
但窗台上的煤球没笑。它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姜苗手里的手机,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玻璃——啪,啪,啪。节奏均匀,带着一种极其精确的不耐烦。
周可可走了之后,姜苗把百合花换了水,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煤球一直蹲在窗台上,不叫也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陶瓷摆件。下午阳光移了位置,它也跟着挪了几步,从窗台的东边挪到西边,始终面对着窗外。
姜苗下午有点心不在焉。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刷到赵宇朋友圈昨天发的加班照,晚上十点拍的办公室,灯光明晃晃的,桌上摊着文件和一个咖啡杯。照片左上角有半截窗帘,深灰色的,和赵宇办公室的米色窗帘对不上。她盯着那半截窗帘看了很久。也许是光线问题,她告诉自己,然后把手机屏幕锁上了。
晚上她睡得很早,十一点就关了灯。煤球没进卧室,一直在客厅窗台上。姜苗没在意,这只猫来家里才三天,神出鬼没的,她已经习惯了。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凌晨一点,客厅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嗒”。
煤球的爪子按在窗户插销上。它的动作很慢,很稳,先用鼻尖顶住插销的侧面,再用爪子按住拨片往后推——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那个插销是老式的,铝制,有点涩,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煤球推一下,就停下来听一听卧室的动静。三次之后,插销被推开了。它用爪子扒住窗框下沿,把纱窗往上推了一条缝——窄窄的,只够一只猫侧身通过。煤球的肩膀几乎没有碰到窗框边缘,它像一摊黑色的液体一样从那条缝隙里流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它无声无息。二楼的窗台下面是小区绿化带,一片茂密的冬青和蔷薇丛。煤球踩着冬青的叶子往下跳了两步,然后钻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它的尾巴在月光下最后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灌木丛晃动了几秒,便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姜苗醒来时,客厅窗台上空空荡荡。她喊了一声“煤球”,没有人应。她光脚走到客厅,发现窗户开着——那扇她从来不开的窗户,插销被推开了,纱窗往上推了大约一掌宽。
姜苗愣在原地。她探头往外看了看,下面是二楼,不高,但窗口下面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台阶或水管,只有一面平平的墙壁和一个空调外机。她伸手摸了摸插销的拨片,上面有两道极浅的划痕——不像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爪子在反复推拉时蹭出来的。
“你自己开的?”她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她回头找了一圈,餐桌下没有,沙发缝里没有,冰箱顶上也没有。整间屋子安静得出奇。
姜苗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绿化带里冬青的叶子被压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几条细枝被踩断了,断口还是新鲜的。那条通道一路通向小区围墙的方向。
“煤球!”她冲着楼下喊。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仍然没有回应。只有楼下散步的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走了。草坪上阳光白晃晃的,空空荡荡的,连鸟都没几只。风从窗口灌进来,把餐桌上的百合花瓣吹落了一片。
姜苗趴在窗台上,手攥着窗框的边,指节发白。那只猫来了三天,第一次不告而别。
她忽然想起煤球昨晚蹲在窗台上的样子——尾巴拍打玻璃,一下一下,拍了大半个下午。那个动作不是烦躁,那个动作是催促。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姜苗对着空荡荡的楼下喃喃地说。
风把窗台上的灰吹走了几粒。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梢爬到了屋顶上。然后她慢慢从窗台上下来,赤脚走过客厅,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喝完。煤球昨天蹲的那个位置还留着一根黑色的毛,被阳光照得发亮。